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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來得快去的也快,只剩下陶允之一人留下,見那群人走運了,陶允之則是再也憋不住了,哈哈的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拍打著傅瑜的肩膀,只道:“哈哈哈……沒、沒想到啊,你傅小霸王也會有做好事被人誤會的……哈哈、一天。”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傅瑜好心的拍了拍他的背,直把他拍的直咳嗽。傅瑜有些蔫道:“只可惜我好心,卻被人當做在辦壞事了。”
他說著,就聽身后的金圓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府丁里頭也有不少憋笑的,唯有趙斌不茍言笑,面無表情。傅瑜忙扯開話題道:“先不說這件事了,你今天怎么也有空到這寺廟里禮佛來了?我記得你一向是不怎么信鬼神之說的。”
陶允之無奈地聳聳肩,道:“還不是家里老祖母要求的,她老人家年歲大了敬畏這些鬼神之說,喜歡兒孫繞膝,這便帶了我們這些后輩到大慈恩寺里捐些香火錢,也好聽聽住持的告誡。”
傅瑜又問方才那男童是誰,陶允之道:“方才那位是我七嬸,那男童是我七叔唯一的兒子,抱在她跟前養的。”
“你七叔?”傅瑜驚道,“那不就是不是如今執掌禮部的那位嗎?他年歲也快到天命之年了吧,僅得這么一個兒子嗎?”
“咳咳,七叔在,”陶允之略微咳嗽了一下,握拳在唇邊,子侄輩議論長輩到底是不好的,但四下無外人,陶允之能和傅瑜混熟,也是個不拘禮節的人,他輕聲道,“七叔的子嗣緣是少了些,他到如今也不過得了四個孩兒,剛剛那個便是僅存的碩果了,是以七嬸娘和奶嬤嬤都要當做寶貝疙瘩一般的。”
傅瑜眸光微瞇,倒是沒有出聲,復而又抬頭,笑道:“那我們先算一筆賬,剛剛那個小孩見著我便說我傅二是個小霸王,他又沒見過我的人,這是如何知曉的?”
陶允之目光有些游離,他底氣不足道:“這個、咳咳,大抵是二郎君你威名遠揚了吧。”
“還二郎君呢?你叫我阿瑜都沒用!你且告訴我,你在你府上作了多少幅污蔑我的畫?”傅瑜笑道。
第71章 送食
大慈恩寺位于永安城南, 這大名鼎鼎的九尺胡同就距離此地不遠,傅瑜拎著一桶食盒,從寺里出來, 不過拐到小巷子里略微轉了兩個彎兒,就見著一條又寬又破舊的胡同。胡同兩側雖不至于是斷壁殘垣, 卻也是土房瓦礫居多, 少有朱雀大街旁的黑瓦紅墻,土墻的胡同上爬滿了映山騰, 在夏季的日子里倒顯得有幾分翠色, 少了些許頹靡之感, 多了些曲徑通幽的雅致。
陶允之本也是想跟著傅瑜來這兒的,但他家里老太君在此,孫輩倒不好擅自離場,于是便還是傅瑜一人過來了,說是他一人, 其實身后還跟了長長的一串的府丁, 遠遠地望去就叫人覺得不好惹。
大中午的日頭正烈,耳邊是知了不停地叫聲, 鼻尖噴出的氣息也顯得跟火盆似的, 再加上傅瑜為了顯出誠意,特意穿了一身略顯正式的衣服, 此時只覺得汗流浹背, 十分不好受。
幸而寒宅就在九尺胡同, 他很快便到了。說是寒宅, 其實不過是一普通的農家小院,低矮的土墻上爬滿了藤蔓,一些細碎小巧的紫色小花點綴其中,門前兩個尚還有些嶄新的燈籠掛在半空,院門旁豎了一匾額,正寫了“寒宅”二字,字跡龍飛鳳舞,其中又透著股灑脫勁兒,傅瑜的字跡和這字的主人倒是有幾分相同的意境,不過那也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傅瑜提了衣襟,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食盒放在門邊,他伸手,叩響門扉,一陣“砰砰”的聲音回響在這沉悶的小巷中。門是柴門,上面還殘留著些坑坑洼洼的痕跡,又或是被臨近的小孩兒在上面胡亂畫了些不認識的圖案,倒顯得和這寒宅主人幾分不搭的氣質來。
傅瑜扣了三下門,里面未聽見什么動靜,他也不急,又扣了三下,靜待片刻,卻還是沒有絲毫動靜,傅瑜這次倒是有些奇了,他回身看了眼身后跟著的趙斌和金圓,只見金圓略微上前一步,躬身輕聲道:“郎君,是定的這個時辰,沒錯呀。”
“也就是說荊先生是在家的咯。”傅瑜輕聲回了一句,又挽起袖子扣了三次門,他這次扣的聲響比前兩次要大了些,未及,終于聽得土墻那邊傳來一人的聲音:“你們是誰?”
卻是個女子的聲音。
傅瑜忙從門前走到土墻下,就見著低矮的爬滿了藤蔓的土墻那邊正站著一個女子,她頭發被藍布包起,一雙粗眉高挑,眉眼間是女子中少見的英氣,她顯然是做的婦人打扮,一身皂色的粗布衣裳,渾身氣勢倒是比南陽長公主顯得更英氣了些,就是少了些女子的嫵媚。
“娘子安,敢問這里可是荊克寒荊先生的住宅?”便是這么一個顯然無貴重身份的人,傅瑜也毫無驕縱之色,反倒是恭恭敬敬地作了揖,頗為客氣的問道。
方才看見滿巷府丁而面色不善的女子,此時見了傅瑜這般行徑,面色緩和不少,她問:“墻外的可是傅家二郎君?”
傅瑜老實應了,這女子方才開門放傅瑜進來,不過她又只讓傅瑜帶一個仆從進來,其他人倒是未能進得這小院里來。剛聽這話,趙斌臉色便有些變了,他奉傅驍的令在外負責保護傅瑜的安危,此時自然不能讓傅瑜的身影超出他的視線之外,更何況按著傅瑜的脾性,自然是關系親近些的金圓能跟進去了。
熟料傅瑜不過猶豫了一息,便點頭讓趙斌跟著他進去了,反倒是讓金圓留守在小院外。
趙斌正有些不得其解,待得他走上前去,與那女子走的近了些,跟在她身后,他才恍然,原來這女子雖步履輕盈,但跨間擺動幅度以及腿的走路姿勢都不似尋常女子,又細細打量了一下她的面相,果真斷定這是名江湖女子。趙斌有著二十多年征戰沙場的經驗,軍營里練把式的人物不少,他早就練得火眼金睛,哪怕如今只剩一只眼,要看出這女子的底細來也是不難的,故而他快步跟了上去,將提著食盒宛若什么都不知道的傅瑜隱隱護在了身后。
傅瑜想法沒趙斌這么多,他雖也隱隱看出了面前女子有些奇怪,但他讓趙斌跟進來的原因也不過是因著趙斌不管怎么說也是跟在傅驍身邊三十多年的人了,對于傅驍友人的脾性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些的,故而讓他跟上來了罷了。
三人心思各異,這路卻是極短的,不過進了院子,過了天井,繞了一長廊經了一竹林,幾人就停了下來,原來那竹林內有玄機,隱隱有一條小路伸展出來,傅瑜提著食盒走進去,就見著一茅草蓋的小亭子,亭子里放著簡單的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文房四寶擺的正好,一身材有些酷似王犬韜的中年男子正慢條斯理的磨著墨。
“你要的人我給你引進來了。”那女子冷冷道。
荊克寒,也就是這中年男子,此時倒是咧嘴一笑,拱手作揖道:“那便多謝夫人啦!”
荊夫人來得氣勢洶洶走的也快,不過完成這一件事就大步流星的走了,唯有心思一直放在她身上的趙斌多看了幾眼,便也移開了視線,站在竹林隱蔽的地方權做自己只是一株竹子了。
傅瑜忙走上去,頗為上道的將食盒放在一旁竹林里的石桌上,又一一地將幾碟子小菜和冷酒擺出來,荊克寒倒是和王犬韜一樣的好胃口,忙將手中的硯臺扔了,直直地向傅瑜走來,一邊走一邊道:“香!”傅瑜笑道:“先生說笑了,這不過幾碟子冷菜,何以有香味兒呢?”
荊克寒搖頭道:“這便是二郎君的少年之處了,我說的香,是指你手上拿著的那桑椹酒。”他說著,毫不客氣的從傅瑜手中拿過了那一壺酒,只揭了蓋子,咕嚕兩聲就豪飲下兩大口。
傅瑜險些以為他把這酒喝光了,只得尬笑地招呼他吃飯。伺候著荊克寒吃了飯喝了酒,這人酒足飯飽之后倒還有些良心,只打了一個飽嗝,看著傅瑜笑嘻嘻便道:“二郎君這可是要討岳丈開心?”
傅瑜只略微側開了臉,卻還是承認道:“速來聽聞斐祭酒最賞識荊先生的畫作,這便是來求畫來了。”
荊克寒,是大魏如今少有的一位當世畫壇宗師,他最擅長山水靜物之作,往往只用寥寥數筆就能勾勒出一副驚心動魄或是讓人平心靜氣深覺萬物之靈的畫作,極富意境,可以說他是在畫作上真正的做到了開宗立派。像是之前畫邊塞之景的梁行知,顯而易見就是荊派畫作的一人,可以說是得到了荊派畫法的精髓,然而荊克寒是荊派畫法的創始人,他之技藝更在梁行知之上。
這般的一個人,世人傳聞其足跡遍天下,故而才能作出塞北的大漠,也能作出江南的楊柳;這般的一個人,卻也應了前人的那句“小隱于野大隱于市”;這般的一個人,傅瑜能見到他還能求得一幅畫,自然是花費了無數精力的。
幸而,無論前情如何困難,在經歷了三次閉門不見,最后傅瑜獻上自己誠心所寫之字帖,外加上戒食師父的齋飯,以及黃金百兩之后,荊克寒最終還是答應幫他了。雖然荊克寒說的是因為傅瑜的個性深得他之所愛,但傅瑜覺得更多的還是因為百兩黃金的魅力……
吃罷了小菜,又幾口豪飲了酒,荊克寒頗為不文雅的用袖子抹了抹嘴,長嘆了一口氣,復又拍了拍肚子,他轉身,走向茅草小亭。傅瑜見狀也跟了上去。只見桌上放著一沓紙,最上邊的那張宣紙有些泛黃,微微的皺著,紙上一列列的黑字,看著頗有些凌亂。
傅瑜一見便笑了,他伸出兩指慢慢撫了撫,道:“這是我前些日子寫的。”
荊克寒沒有理他,只自顧地在一旁的畫筒里細細地找了找,不一會兒就找出一幅畫來,他慢慢伸展開來,傅瑜的目光就再也沒辦法從這幅畫上移開。只見群山峻嶺頗為巍峨,最近的一座山卻是松柏叢生,山路崎嶇,頗有曲徑通幽之感,山間小路難尋,半山腰隱隱透出的一小截,卻是點了一背筐老者,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了老態,再往上,卻是山林間隱隱透出幾縷青煙,傅瑜俯身細看,才發現了松柏間冒出的幾個茅草尖。
半晌,傅瑜的目光才緩緩從畫作上移開,他又回身,輕聲笑道:“我原本還以為今天會花費許多時間呢,不曾想先生已經準備好了。只是不知這幅畫,取了個什么名字?”
荊克寒只捻了胡須輕輕搖了搖頭,若他是個建昭帝又或是斐之年那般的中年美男子,這般姿態必然讓傅瑜心生佩服自愧弗如,然而此刻荊克寒那胖乎乎的跟胡蘿卜似的手搭在斑駁不齊的胡子上,若傅瑜細看,甚至還能看見他嘴角的油膩,這般形態,只讓傅瑜心下覺得好笑,不自覺的就覺得他大抵是個沒有那些隱士高人又或是君子風范的人物。
荊克寒道:“既是要送給斐祭酒,自然是他的所有物了,區區一副畫作,便是讓他命名又有何不可。”
傅瑜忙應了,兩人小心翼翼地將畫重新卷起,又用傅瑜帶來的檀木畫筒裝好了。傅瑜這才松了口氣,只覺得壓.在心里多日的一塊巨石變輕了些,他忙謝了又謝,正要離去時,荊克寒又攔了他,道:“二郎君今日既是來了,何不成人之美,再寫一幅字,與你與我的那上半截賦文成了一套,這樣也算是全了我的心事。”
傅瑜本是想急著拿這畫去拜見斐之年的,但一回想也覺得晌午過后再去拜見岳丈似乎是有些不妥了,便拂袖笑道:“先生說的正是。”這邊將畫筒放置一旁,與荊克寒在一旁磨墨寫字了。
《勸學賦》乃前朝大相所作,不過一千多字,卻字字珠璣,是勸人讀書進學明理的一篇大家之作,又兼之用詞簡單典故耳熟能詳,也是如今大魏進學小兒必學的作品,傅瑜雖荒廢了這許多年,但他幼年之才名可與虞非晏相齊,自然也還是背的滾瓜爛熟的。
荊克寒腆著肚子在一旁慢慢的磨墨,傅瑜先拿筆紙試了幾個字,覺得慢慢有了手感,這才動筆開始寫下半截賦文。
寫完一段,傅瑜直起身子蘸墨,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問:“先生書畫可稱一絕,為何單單要小子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