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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瑜詫異道:“你怎么這么說?怎么就和往日里大為不同了?”
斐凝抬頭,似很認真的看了傅瑜一眼。
傅瑜隔她不過一臂之遙,此時見她抬頭盯著自己,自己的一雙眸子也似黏住了似的,掛在她身上拿不下來。但見她身上穿著竹月色的繡花短衫,下身是同色的藕絲裙,頭上挽著隨云髻,髻上一圈繞枝枯竹珠花,整個人宛若風中立著的一桿玉竹,越發(fā)襯得她氣質如松似竹,也讓傅瑜移不開眼睛。
“傅二郎君倒是比之前瘦了些。”斐凝淡淡道。
傅瑜很是自豪的挺胸道:“阿爺和大哥也說我比以前瘦了些,黑了些,但是長高了些,而且比以前壯了不少。”他一邊說,一邊抬起右胳膊秀了下肌肉,又伸出左手佯裝錘了錘胳膊,突地想起什么,他又快速看了眼斐凝,卻見她神色平靜,只一雙掩藏在傾斜鬢發(fā)下的柳眉彎了彎。
傅瑜見此倒是愣了一愣,隨即嘴角微勾,一抹笑意在唇角微微蕩開來,直至整張臉上都是他止不住的笑意,方才放下胳膊。
“原來娘子也是記得我的相貌體型的。”傅瑜小聲道,聲音里是自己都毫無所覺的雀躍。
斐凝蹙眉,倒是沒說什么。傅瑜似想起什么似的,他苦惱的揉了下額角,又道:“案子還沒辦完,我還得忙碌幾個月……不過天氣漸漸的熱了起來,剛剛又聽娘子說天熱體乏,可是允了這個月月末五娘、呃,我是說南陽長公主的消暑宴的宴請?”
斐凝道:“南陽長公主今年的消暑宴宴請永安大半世家,斐家自是不能缺席。”
依著南陽長公主以往的性子,她可不會宴請那么多人,不過是今年為了給傅瑜創(chuàng)造機會,特意派人給斐凝送去了帖子。依著傅瑜的想法,什么消暑宴,在他眼中已然成了又一個可以和她光明正大見面的理由,只是想起見面的事情,他便想起了大慈悲寺,想到大慈悲寺,傅瑜心下的雀躍又被他壓了下來,他問道:“我上個月去了趟大慈悲寺去見戒食師父,聽聞他提及你,才知曉你已經三個月沒有去大慈悲寺,這是為何?”
斐凝薄唇微抿,一雙黑眸無甚感情的掃視了傅瑜一番,方才溫聲道:“有勞傅二郎君掛念了,不過是我廚藝已成,不用再去學技罷了。”
“原來如此,”傅瑜嘆了口氣道,虧他還以為是斐凝故意躲著自己呢,“這般說來斐祭酒倒是要好口福了。”他這般說了,又想起那日戒食師父說斐之年腸胃不好的話來,不由得一陣懊惱,忙補了一句道:“這樣我.日后倒是有口福了。”
這話一出口,卻見眼前人身形略微僵了一僵,他這才發(fā)覺自己方才將心里話說了出來,他這邊尷尬極了,斐凝倒是愣了一下便略微側了側身子,一旁一直靜立無語的白芷適時地站了出來,她先行了屈膝禮,又道:“娘子,按著時日我們該走了。”
斐凝微微點頭,又對傅瑜行了一禮,卻是當先和傅瑜擦肩而過。
傅瑜還在愣著,就見白芷走了過來,她低頭細聲道:“二郎君這話說出來可真是不害臊。”
白芷是個膽大沉穩(wěn)的,說起傅瑜、斐凝二人的笑話來也一點都不遜,看她這態(tài)度,倒更像是斐凝的密友而不是她身邊的一個侍女了。
傅瑜被她的話噎了一噎,剛想說什么,他轉身,卻見著二人已經走遠了,唯剩他一人留在屋內自惱的錘了錘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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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燭火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傅瑜穿著一身青綠常服,伏案書寫著什么。
他捏著筆,蘸了墨,在一片被燭火襯的有些昏黃粗糙的紙張上提筆寫了一行,卻是某年某月日刑部大牢提審重犯侯孝,他下筆有力,字跡清晰,看著很是賞心悅目,才寫了一行,卻又停下了。
悠悠醒轉的侯孝被兩個獄卒拖了出來,他一把跪在朱然身前,卻是直挺挺地,沒有彎下腰來。
朱然端坐在高臺之上,一張棱角分明的黑臉掩藏在燭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燭火的影子在粗糙泛黃的紙上跳躍,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刑部大牢里帶著血漬的那些刑具上,照在朱然身上穿著的緋紅官袍上,映襯得他整個人更似染了血般。
氣氛一時壓抑無比。
“侯大老板,別來無恙。”朱然低聲道。
明明是盛夏,屈膝跪在臺下的侯孝卻恍然間打了個寒顫。
傅瑜收了筆,端坐在高臺右側的桌椅上,眸光有些好奇的看著臺下跪著的那人。哪怕他是查清審辦這件案情的刑部官員,他與侯孝打交道的時日也還是太少。
侯孝沒有開口,朱然倒是慢慢地自說自話來,卻是和侯孝談起侯孝的老家,談起他的妻妾兒女乃至一日三餐來了,聽著朱然那老友重逢的口吻,若不是傅瑜清楚的知曉自己正身處刑部大牢,他還真以為他們三個正在臨湖閣二樓迎風吃著茶酒了。
突地,朱然問道:“傅二郎君,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每每去吃宮宴都覺得不合口味,可當真如此?”
傅瑜雖不解,也還是道:“朱少卿記得不錯,每次宮中的節(jié)宴年宴壽宴,那些端上來的食物,都是看著賞心悅目,吃起來卻全然不是你們想象的那般的。”
一旁有膽大的獄卒哄笑:“傅侍郎可得給我們說說這宮里頭的圣上娘娘們都吃的些什么。”
傅瑜也笑道:“這個好說,平日里宮里頭的人吃什么我是不知道的,這宮宴上的吃食卻是豐富的很,山珍海味,貢米貢酒貢果,到那時日可不是敞開了懷。只可惜夏日里吃的是溫熱的,冬日里吃的是冰涼的,哪怕這再好的山珍海味從鍋里撈起來是色香味俱全,等端到人面前卻是涼的透透的了……不過宮中菜品雖大多不合我的口味,卻也有合我的口味的,我幼時曾幾次和南陽長公主去壽慶功拜見太后,那里的菜品倒是很合我的口味……”
朱然輕咳一聲,燭火在微風中搖曳了兩下。
傅瑜話鋒一轉,又道:“說起來,雖然是涼了些,也不合我的口味,但也是咸淡相宜的,而說到這宮宴菜品的咸淡,想來侯大老板定當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這話一出,侯孝身子突地一僵,朱然冷聲道:“侯大老板將女兒送與禮部尚書陶秀做小妾,依托他成了皇商,可是沒有什么話要與他說的嗎?”
朱然拍手,有人應聲而出,卻是兩個黑衣人押著一個身著深紅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進來了。那人口許是被破布堵住了,發(fā)髻凌亂,面目有些臟,手也被反捆住,他見了跪在地上的侯孝,一時情緒激動扭起來,卻猛地被身后的黑衣人一手劈下去,已然暈厥了。
傅瑜見此一驚,忙從自己座位上站了起來,他驚惶的看了看下首的那大紅官袍的男子,想來那人是陶秀無疑了。陶秀此人,傅瑜其實是見過幾次面的,無他,陶秀乃是楚國公陶氏一脈的人,雖然這親屬關系有些遠了,但真論起輩分來,陶秀乃是陶允之的堂叔。
陶秀身后的一名黑衣人走出來,他走到侯孝身旁,遮住了他探向陶秀方向的目光,抱拳道:“稟朱少卿,禮部尚書陶秀已然帶到。”
“嗯。”朱然應聲道。
這兩個黑衣人顯然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他們這矯健的身姿和快速的動作,不消說,傅瑜已然猜出他們的身份,赫然就是黑甲衛(wèi)!
傅瑜看了看躺下跪著的侯孝,又看了看暈厥過去的禮部尚書陶秀,一時痛心不已:不是說好了黑甲衛(wèi)是暗衛(wèi),一般人不知道的嗎!為什么朱然這廝就這么正大光明的派遣他們去抓捕朝廷的二品大員了!
真論起官職來,六部尚書可是比朱然這大理寺少卿官高四級,更消說傅瑜了。
傅瑜又急又慌,一時竟不知自己此時究竟該做什么,他忙看向高臺之上的那人,卻見朱然漫不經心地道:“侯孝,你所依仗的也不過是陶然,如今陶然已然伏法,你為何還不認罪?”
傅瑜側過身去,就著昏暗的燭火,他看向那地上暈厥過去的男子,卻依稀見著和陶允之有幾分相似,這般情況下,他越想越覺得這人和記憶中影像有些模糊的陶秀重疊,又見朱然這般鎮(zhèn)定自若的模樣,他想起建昭帝此番的決心,突地又想起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的揣測,一時間竟似恍然大悟,他腳下一時后退了兩步,雙.腿一軟,整個人已是跌落在椅子中了。
而此時,一直盯著他的侯孝終于跪了下來,他彎腰,磕了一個頭,再抬起頭來,臉上已是顯出一抹決絕:“朱少卿,草民……”
卻是哽咽了下,停了下來。
侯孝說完被人帶了下去,一陣冷風拂過,傅瑜恍然覺得后背已是汗?jié)瘢嗔巳嘤行┧釢氖滞螅瑢缸郎狭栏傻墓┰~看了幾眼。朱然走過來,接過供詞看了幾眼,笑道:“幸好早年夫人有盡興教導你書法,不然你如今可不是沒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這里說的夫人卻是傅瑜已然病逝的生母崔四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