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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瑜正默默想著太子的身體究竟還能熬多少年,肩上就一痛,隨后南陽長公主那張放大了的艷麗的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我倒是想問問你,我這月下旬休沐日辦了一個消暑宴,不知傅二你可有閑暇?”她問。
往年南陽長公主也是熱衷于舉辦各種宴會的,傅瑜則是不消她說也場場必到,只是這次傅瑜卻罕見的猶豫了一下,道:“雖然侯孝出來了,可此次案件疑點重重,我到時候恐怕還得跟著朱然跑前跑后。”
“你都與他形影不離一月有余了……”南陽長公主輕聲念道,“不過這次我聽聞斐家娘子到時也有空,便也邀請了她。”
“既是如此,南陽阿姊的消暑宴,我這做弟弟的怎么能不去捧場。”傅瑜立馬改口道。
第65章 臺獄
侯孝作為皇商, 自然在朝野中有些人手,但此次朱然是受了皇命前去調查的,又有傅瑜在一旁做幫手,倒是很快就將侯孝證據確鑿的收押入牢。
自此,傅瑜才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忙了一整日, 侯孝乃至他祖爺爺的過往生平都被傅瑜從衙庫中翻了出來, 及至放衙,他隨手用案邊的白巾撣了撣身上的灰,卻被嗆了兩口, 才剛舒了口氣, 一轉身, 就見著一身緋衣的朱然眼簾微垂、嘴角下耷的站在他身后。
傅瑜一驚, 笑道:“朱少卿來的這般悄無聲息, 還真是嚇了我一跳, 怎么,今天是要去慶功嗎?可林老板約定的日子不是今兒啊。”
“少廢話, 你趕快收拾東西跟我去一趟臺獄!”朱然快語道。
他神色深沉, 面色嚴峻的不似往日,一張有些疲憊的臉上隱隱現出一抹怒意,倒是讓傅瑜心下大驚, 尤其是他方才談及臺獄,更是讓傅瑜聯想到被關押在此的侯孝, 心下不由得一緊, 忙問道:“難不成是侯孝出了什么問題?”
說罷, 來不及想著此時已是放衙的時間,傅瑜匆匆抄起椅背上的官服,胳膊一伸一縮,將衣袍披在外間,他又看了眼腳步匆匆的朱然,遲疑了下,隨手拿起了桌上的文書印鑒。他雖是個刑部侍郎,可臺獄豈是常人能進,唯有稟明他是負責乞兒拐賣案件的刑部官員才有權利入內一探。
臺獄,又稱御史臺獄,侯孝是皇帝交辦的大案要犯,自然關押其中。
夏日天色暗的晚,及至傅瑜和朱然一行人趕至臺獄,西邊的天空已是一片火燒云,映襯著寫著“御史臺獄”四個猩紅大字的石頭建筑,愈發顯得氣氛有些詭譎起來。
朱然一個健步跳下馬,甩也不甩守門的兩個獄卒就這么直直地走了進去,他是大理寺少卿,常被建昭帝任命查清重大案件,這里的獄卒個個認識他,倒是只用刷臉就進去了,就連他的心腹賴五,也忙跟了上去,與兩個獄卒點點頭就進去了。傅瑜下馬,也想進去,卻被兩人攔了下來,他無法,只能取出事先備好的文書印鑒交與趕來的何獄丞,兩人一番核對,便也能進去了。
傅瑜抬腿,不過剛進去,眼前一暗,隨即一股涼意撲面而來。外間是酷暑七月,哪怕是臨近傍晚,干燥的空氣中彌漫的一股熱氣也還是讓人覺得心下壓抑煩躁不安,而僅僅一墻之隔的臺獄之中,卻是滲透著一股陰森森的冷氣,讓背后已然汗濕的傅瑜一個顫栗。
“傅侍郎可看清腳下了,”何獄丞低聲提醒道,又指了指墻邊掛著的火把,“這里頭暗無天日的,只有火把勉強照明,但是石梯卻滑的很。”
許是很少曬到太陽,何獄丞生得干癟,皮膚卻又異常白皙,一雙眸子在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有勞何獄丞帶路了。”傅瑜只拱手道。
臺獄里頭極大,傅瑜本以為會像各種影視劇里演的那樣,何獄丞會帶著他通往牢房,然后會有囚犯對著他們喊冤,然而這場景卻沒有發生,何獄丞只是帶著他在里面饒了幾圈,行至拐角,傅瑜偷偷地望向牢房,卻見星火寂寥,隱隱傳來有人難受的呻.吟聲,只是并不見人影。也是了,臺獄是關押犯事官員和重案要犯的地方,與地方衙門的監獄不同,里面甚少平民百姓,而這里的人一旦進來,除非建昭帝開口,否則沒人能出去。
行至風口,一股滔天的臭氣撲面而來,傅瑜忍不住掩住了口鼻,何獄丞卻似乎聞所未聞,就連眉頭也未皺一下。行了一段路程,走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地方,傅瑜才見著幾個熟悉的人影,而空氣中彌漫著的那股濕冷、酸臭的味道也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血腥味,以及夾雜的一抹極淡的腐爛味。
一身緋紅、腰背挺得筆直的朱然在一干人中異常顯眼,他正和一個一個面黑長須的中年漢子對峙,那人也是一身緋紅衣衫。賴五沒有和以往一樣乖巧的站在朱然身后,而是蹲在一個人的身旁,那人跪伏在地,一身白麻色的囚服上黑紅遍布,他體型有些肥胖,亂糟糟的發下依稀可以辨認出原本白凈的臉,正是大鹽商侯孝。審訊室靠邊的地方站了七八個獄卒,個個手中拿著顏色暗沉的粗大木棒。
不大的審訊室里,雖燈火通明,那股令人不適的陰沉濕冷感褪.去不少,然而這在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的緊張感卻讓傅瑜心情愈發沉重。
見著何獄丞帶來了傅瑜,牢房中那股對峙的氣息悄然褪.去,朱然抿了抿唇,用兩指指了指傅瑜,道:“傅侍郎來的正好。正巧朱某與盧中丞為著如何審訊侯孝一事爭論不休,傅侍郎身為刑部侍郎,既不與我這大理寺沾邊,也不隸屬于御史臺,倒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此話怎講?”傅瑜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匆匆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的侯孝,隨即將目光轉向了那留著長須而面黑的盧中丞。
“想來這位就是陛下屬意的前來協助此事的刑部的傅侍郎了,”盧中丞隨口道,他敷衍地對著傅瑜拱拱手,又道:“這侯孝既然關押在我臺獄,那便是我御史臺的囚犯,而但凡御史臺的囚犯,均由我盧十九審訊,我也不過是按規矩行事罷了。”“按規矩行事?難不成盧中丞所謂的按規矩行事就是嚴刑逼供、屈打成招嗎?”朱然冷喝道。
“怎么?難不成侯孝牽扯乞兒拐賣一案是假的不成?”盧中丞挑眉詫異道,他聲音拔高,語氣里透著震驚,“這侯孝可是按著朝廷規矩由朱少卿親自送到臺獄來的,難不成大名鼎鼎的妙手青天朱少卿也對自己查出來的證據有所懷疑不成?”
朱然雖辦事利索,卻實在算不上伶牙俐齒,方才情急之下說出來的話被盧中丞抓住了漏洞攻擊,此時已是氣得臉紅脖子粗,傅瑜忙拱手阻攔道:“二位兄長莫急莫氣,盧中丞方才所言實在是有失偏頗。侯孝牽扯拐賣一案由朱少卿和在下一干人等耗費數月查出,這證據自然屬實,方才朱少卿所言的屈打成招自然是不存在的,不過……”
傅瑜扭頭看了看地上的侯孝,賴五上道的拱手道:“傅侍郎,侯孝這廝身上多處骨折,這本不影響大理寺對他的審訊,只是……只是他的下顎骨被鈍器敲碎了,所以他說話很成問題。”
侯孝躺倒在地,他原本白凈的下半張臉上已是有些歪曲了,血肉模糊的,一看就讓人心下膽寒。賴五伸手去觸碰他的喉部,又俯身在他耳畔說了幾句,眾人卻只聽得侯孝瞪大了眼珠嗚咽著,嘴中含糊不清的,也不知道到底在說些什么。
賴五起身搖搖頭,道:“侯孝此時已是說不出話來了。”
傅瑜一下子有些呆住了,這還是他第一次瞧見這般慘烈的現象,一時很有些受沖擊,只朱然倒像是見慣了的,只怒道:“既然已成了這般,不知盧中丞可審出什么來了?”
盧中丞面上那副對峙的神色已是少了些許,他面上倒是緩和了些,聽得此話只笑道:“隸屬我御史臺之事,自然是不勞大理寺的朱少卿了,這口供自然是已經審出來了。”
說罷,他看向一旁獄卒端著的托盤上的證書,朱然忙走過去拿了在火把旁細看,傅瑜本也想過去看看,但他卻只是走向侯孝,蹲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瑜低頭看著侯孝,卻見他雖然疼痛難忍,下半張臉很有些血肉模糊,但一雙瞪得大大的雙眸卻明亮異常,見了傅瑜眸中甚至透出幾絲打量起來,他的雙手也是腫大充血,想來是受了酷刑的,不過看他神色,倒還是個神志清醒的模樣。
賴五很是自來熟的道:“傅侍郎年紀輕,可是不曾見過這般血腥的事情以致于心下有些不安?”
傅瑜只冷靜道:“雖看著凄慘,但還不至于鎮住我,只要一想到那無辜采生折割的幼兒,想到他們那沒了的肢體,這便也可以忍受了。”
這話一出,倒惹得看證詞的朱然和一旁看好戲的盧中丞多看了他幾眼。
傅瑜又道:“侯大老板雖然有口不能言,但還有眼睛,況且能做皇商,必然也是識字的,若是朱少卿還想自己再審一遍,也還是可以辦到的。”
盧中丞道:“犯人關押在臺獄,哪有讓大理寺的人來審訊的道理?”
傅瑜反問道:“雖臺獄的犯人由大理寺中丞審訊是一貫以來的規矩,可讓朱少卿主審此案是圣上下的旨意,難不成也不能通融嗎?”
盧中丞懷著手臂,也不看傅瑜,只輕聲道:“圣上旨意是讓朱少卿查辦此案,可沒說是讓他審訊已經鋃鐺下獄的犯人。”
“既是如此,那便把侯孝帶離臺獄即可,不消說御史臺有牢獄,我們刑部大牢,可還是空的很,倒不必放在臺獄麻煩盧中丞了,”見盧十九還想說什么,傅瑜笑道:“也免了盧十九郎君日日夜夜為著這臺獄里的侯孝吃的不香、睡的不甜。況且若是盧十九郎君還有什么異議,想來圣上的圣旨也還是可以讓朱少卿拿過來用一用的。”
此時朱然已看清了那證詞,只拱手道:“多謝傅侍郎秉公處理,這里朱某也多謝盧中丞幫我審訊侯孝了,不過這往后的事情,卻不用麻煩盧中丞了,賴五,扶他起來,帶走!”
“慢著!”盧中丞急道:“朱少卿,這可是不和朝廷規矩!朝廷規矩一向是大案重犯關押在臺獄,哪有關押在刑部大牢的理兒?”
“唉,盧中丞這話可是說錯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可圣上的旨意也不得不聽從啊,圣上讓刑部協同大理寺的朱少卿查辦此案,可沒說要通過御史臺來處理。若是盧中丞有異議,大可上書至圣上,且親自去問問,我和朱少卿的做法是否妥當。”傅瑜道。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強詞奪理!”盧中丞氣道,他揮手,想讓一旁靜立著的獄卒們上前攔住,卻又被傅瑜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