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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瑜笑笑不語,只是伸出一只手來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兩人又笑談幾句,王犬韜卻是將話題引入到了府外,他道:“鄭老太君壽宴不過剛結束兩日,聽聞盧家姑媽一家人就搬出衛國公府了。”
傅瑜環臂,摸著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不語,而后道:“前兩日金圓就與我說盧刺史已然進永安述職了,照著他的履歷,此次當升。想來衛國公府和盧家夫人也是收到了消息。再者,兩家聯姻,哪有新娘子在婆家待嫁的道理?”
王犬韜遲疑著道:“可是……坊間傳聞,盧鄭兩家聯姻之事恐要延后,其中緣由,赫然是鄭大哥另有所愛!”
“是哪家娘子?”傅瑜饒有興致的問,王犬韜卻搖了搖頭。
傅瑜不禁想起那日他突然想起來的有關于原書女主盧庭萱的前世種種,其中就有關于鄭四海和他夫人盧庭若的事情。在盧庭萱前世的記憶中,鄭四海最后為了一介寡.婦險些寵妾滅妻,實乃負心漢中的戰斗機。
傅瑜自幼和鄭四海交好,自然知曉他為人頗有豪情意氣,卻在色字一字上尤為糊涂。往日他也曾見到鄭四海和他元妻的恩愛有加,但他的深情專心似乎都隨著他元妻的逝世而消亡,后來更是放飛自我,沉迷于美色不可自拔,就連這幾年外出游歷,永安城內也偶有他的風.流軼事傳回,少不得叫他們這些還在國子監苦苦煎熬的世家郎君們調侃艷羨。思及此,傅瑜摸著下巴的手不由得慢了下來,倘若真是他所料到的那般,那么這次必定是有人決心要攪黃盧鄭兩家的聯姻之事了。鄭四海一介鰥夫,盧庭若一介守過望門寡的大齡娘子,二人都是世家大族的嫡長子女,在外人看來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門戶相當的一樁姻緣,這永安乃至大魏的世家中再也沒有比他們二人更為般配的了,但在熟知未來的盧庭萱眼中則遠非如此。
傅瑜心中也暗惱鄭四海的花心,但他相信禮教制度對他的壓迫,三年后的鄭四海會不會成為一個寵妾滅妻的人他不清楚,但傅瑜知曉如今的鄭四海尚還算得上世家子弟中少有的清醒之人。況且,盧庭若已然二十有余,她雖為范陽盧氏一脈的嫡女,卻是個望門寡,如今能成為國公世子夫人已然是盧鄭兩家聯姻的決心了。
從時人的角度來看,除卻嫁給自己的大表哥之外,她已經沒有更好的姻緣了。
傅瑜正細細思索著,就聽得王犬韜大驚小叫的呼聲傳來,他轉身,卻見著王犬韜那圓潤的身體已是靈活的繞過了木門,三兩步的走進屋內了,他此時正指著屋內的陳設,滿臉錯愕,就連胖乎乎的手也抖個不停,他道:“二郎……你、你這段時日都在書房里畫畫?”
傅瑜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環視一周,卻見陳設簡潔明亮的書房內,正立了兩架高高的畫架,上面正掛著他這近半月的心血,卻是足足的五幅畫。這五幅畫無一例外都只畫著一個窈窕女子,這女子雖沒有正臉露出,卻能從畫者筆中看出她定然是個蕙質蘭心的女子,渾身上下都籠罩著一層清冷絕塵的意味。
王犬韜看著傅瑜的神情宛若傅瑜做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他道:“我看這畫中人的身影,甚是眼熟……這不是斐家娘子么!難道,二郎你果真是陷進去了?”
傅瑜環胸,但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何不可?”
王犬韜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奇怪極了,他喃喃輕道:“這斐家娘子,倒也真是個妙人……我前幾日遇著陶七郎,還聽他說起過虞非晏對斐家娘子的念念不忘,誰料這佳人最終是被你得了?!?
傅瑜微微蹙眉,隨后卻道:“我知道虞非晏和斐凝的事情不過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罷了,算不得什么,我也更談不上是棒打鴛鴦,我不喜歡聽到這類言語,你既然是我的朋友,我自然是不想你再將我的夫人與其他郎君的軼事傳來傳去。”
他神情甚是嚴肅,眉毛輕挑,目光灼灼,王犬韜甚少見到他這般模樣,一時之間已是忙不住的點頭。說罷了這些話茬,傅瑜心下略有惱意,王犬韜與他相識已久,自然知曉他心下不虞,很快就告辭離開了,傅瑜輕輕松了一口氣,卻是第一次沒有親自送王犬韜出了東苑的門,反而是靜靜地獨坐在寂靜無風的書房內,獨坐半晌。
直至黃昏人靜,金圓上前來敲響了書房的門,傅瑜才恍然驚醒,走出門去,卻是一股涼風襲來,吹得他整個人都似在風中打了個顫。金圓忙上前來扶他,傅瑜卻是擺擺手,自顧自地輕撫了撫衣衫,回身靜靜地望了一眼書房架子上的畫,頭也不回地走向了西苑。
時至今日,傅瑜清醒的認識到自己的人生軌跡已與他往日以為的紈绔軌跡偏離太遠,他不清楚這到底是好是壞,但他的心誠實的告訴他,不做一個紈绔,做一個真正的自己,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而和斐凝成親,則是第一步。
晚風拂面,傅瑜順著長廊向西苑而去,一路上涼風陣陣,直讓他全身心都舒暢了許多。到得西苑,正見傅瑾正坐在桌畔握著傅鶯鶯的小手一筆一劃的寫著字,看父女兩人專注的模樣,竟是完全沒注意到傅瑜的到來。
待得傅鶯鶯自己專注的寫完一張大大的“傅”字,傅瑾才松了手,抬頭對著傅瑜笑了笑,而后親昵地在傅鶯鶯耳畔溫聲道:“二叔的字向來好,鶯鶯且讓二叔瞧瞧你的字可好?”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收了手中筆,大大方方地抬頭看了傅瑜一眼,卻是突地眉眼彎彎,“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稚嫩的童聲飄蕩在傅瑜耳畔:“二叔今日怎的這般狼狽?莫不是去彩水溝滾爬了?”
傅瑜順著她的目光一移,才赫然發現自己今日穿的一身淺色外罩上已是沾了一層五彩繽紛的顏料,頓時想起來是方才在昏暗的書房里穿行而來時粘上的,不由得面色一紅,卻是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上前來使勁揉了揉鶯鶯的包包頭,而后細細看了一眼她寫的字,方才拿起桌上的紙,在蠟燭旁細細看了一眼,搖頭晃腦地裝作夫子的模樣道:“不錯不錯,鶯鶯年紀輕輕但這‘傅’字的橫豎撇捺都頗為老練有力,看得出來腕力極好?!?
這話一出,倒是惹得屋內眾人都笑出聲來,倒是小姑娘耷拉著一張臉,頗為不高興的樣子,傅瑜又道:“你年紀尚小,習字時日尚短,如今還看不出什么,不過我看你握筆姿勢和身體站姿都算得上端正,假以時日,定能寫出一手好字來?!?
這般說了,鶯鶯才破涕為笑的拿著桌上的那張大字蹦蹦跳跳的離開了,卻是去尋自己的母親去了,待得鶯鶯一走,熱鬧的書房內頓時只余兩人,傅瑜看著靜靜地端坐在輪椅上的傅瑾溫潤如玉的模樣,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無端的覺得有些羞意,卻還是硬著頭皮道:“大哥,你看我昨日送來的那幅畫像如何?”傅瑾聞言,一雙和傅瑜有些相像的細長眉眼瞇了瞇,眼角卻是洋溢起一抹溫意,他轉動輪椅,卻是從身后的一方矮架上取來畫卷,小心翼翼地鋪成開來,而后看著畫中人不語。
傅瑜一共畫了六幅畫,這是唯一的一幅露出了斐凝正臉的畫像,但見一片綠意盎然的竹林中,一個鵝黃.色衣裙的女子微微低著頭,她手心微捧,露出白皙的手中的一個毛絨絨的雀兒來。雖只寥寥幾筆,卻將雀兒的擔驚受怕和畫中女子的善心刻畫的淋漓盡致。
不過讓傅瑾心驚的并非傅瑜這勉強算得上高超的畫技,而是他作畫時所出的心血。
傅瑾微微蹙眉,看著傅瑜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包容,卻還夾帶了絲絲讓他不解的神情,他問:“阿瑜,你覺得斐家娘子,真是你想要的那人?”
他聲音極其輕柔,飄忽忽的,宛若從遠方的山上傳來,輕的不可思議,卻在傅瑜本就不平靜的心頭砸下一個巨彈,傅瑜斬釘截鐵道:“自然是真的,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我就會一直走下去。”
傅瑜看著傅瑾默然的臉,心下一突,想起傅太后欲言又止的神情,卻還是硬著頭皮問:“大哥,難道時至今日,你還不能告訴我傅斐兩家聯姻的真相嗎?讓我相信你和阿爺只是為了我的相思之苦而強迫在朝堂上一向油鹽不進的斐祭酒嫁掌上明珠……我看這事難得很。”
“而且上次我去玄道觀時,姑母就曾告知我,阿爺和斐祭酒之間曾有救命恩情相連,后來卻陰差陽錯的成為陌路人,如今卻在東宮勢微時又突然成為親家,若說這里面沒有什么貓膩,我是斷然不信的。”
夜間寂寥,唯有風拂過樹梢的聲響在屋外回響,寂靜無聲的屋內一時愈發安靜。
半晌,傅瑜見得傅瑾臉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卻是似哭似笑,帶著一絲頹然,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道:“看來姑母告訴了你很多事情。這事也絕非外人所認為的那般簡單,只怕就連斐祭酒,也絕非是你所認為的那個斐祭酒,不過有一點你猜對了,此事事關朝局,不可妄下定論,也不可肆意更改,如今你能陰差陽錯的找一知心人,倒也算得上一件喜事了。”
傅瑾說的含糊,傅瑜卻從中聽出了驚心動魄之意,他正想開口詳問,卻猛然聽見外間長廊上傳來一陣細密雜亂的腳步聲,他訝然回頭,卻正見一身黑衫長袍的傅驍站在門口,一向威嚴頗重的臉上露出一抹錯愕,他見了屋內的二人,卻是突然開口道:“聽聞圣上有詔令,讓阿瑜入大理寺?!?
第56章 詔令
“大理寺?!”傅瑜一驚,卻是脫口而出。
無他, 實在是本朝大理寺聲名太盛。傅瑜雖然算得上一個混世魔王, 但他所犯罪行甚至不需要驚動京兆尹更不需要動用大理寺, 但此時傅驍卻得到建昭帝讓傅瑜入大理寺的傳聞,這實在不能不讓人多想。
夜色朦朧,窗外傳來幾聲蟬鳴,讓傅瑜有些焦躁的心愈發不安, 他坐臥難安,連吃夜宵的好心情都沒了, 只是苦笑著道:“究竟是我犯了何錯, 竟然要出動大理寺來捉拿我?”
末了他又道:“我們和朱然熟悉, 他身為大理寺少卿,或許知道一些消息。”
傅瑾將手搭在欄桿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宛若敲在傅瑜的心頭,他道:“阿瑜, 莫急,陛下這個‘入’字用的甚是巧妙。”
傅驍垂眸看著他,眸中似有光,傅瑾慢條斯理地道:“如今已至四月末,按理來說官員述職之期已近,中榜之士早該有去處, 可阿瑜卻仍舊只是掛在吏部候補官員名頭里遲遲沒有動靜?!?
“所以大哥的意思是圣上讓我入大理寺為官?”傅瑜更驚了, 他覺得這個事情比他被朱然抓起來還要驚悚。
大理寺主管審判, 刑部主管復核,御史臺主管監察,雖然與兵權相差甚遠,但大理寺也是朝堂中舉足輕重的機構,建昭帝這一手,直讓傅瑜心中忐忑不安。
“他的心思,誰能猜透?”傅驍暗自沉吟一聲,卻是沒再開口說話。
傅瑜又看看傅驍,卻見他已是徑自轉過身,竟是瞧也沒瞧自己一眼。
一.夜輾轉反側,直至三更天傅瑜才堪堪入睡,第二日卻早早地就被劉榮喚醒,來不及細問,劉榮便道:“二郎君的奏綬告身來了?!?
傅瑜掩手打了個哈欠,無奈道:“任職文書罷了,來了也就來了,只管請人進府來,榮叔何至于此?”
劉榮的額頭上已是冒出了一排細汗,他急道:“可來的不僅僅是吏部侍郎,還有宮中內侍!”
傅瑜急忙起身,卻是匆匆換衣凈臉,而后向正堂而去,來時卻見傅驍仍舊穿著昨日的那一身黑衫長袍腳步匆匆地自一旁小徑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