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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瑜回身坐下,他看著朱焦,臉上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他道:“我當然知道你把玉佩扔了,我還知道你扔在哪里,因為是我親自看見你扔的。”
朱焦頓了頓,他臉上顯出一抹慌張,隨后他沉下氣道:“你這是在誆我,別用計了,我不笨,我可不會上你的當!”
傅瑜搖搖頭,他道:“城西明鏡湖周圍的帽兒胡同,九十七號。”
朱焦的臉色立刻就變了,他快速地沖上前來,卻被傅瑜兩側的府丁死死地按住,他瞪著一雙紅眼睛,大聲問傅瑜:“你知道!你知道了什么!”
傅瑜嘆了口氣,他道:“我當然早就派人到那里找過,可是沒找到,不僅沒找到,還發現那里根本就沒有人住。一個荒蕪了的院子,本是沒有人住的,卻有幾頭公雞,還有人睡覺的草席,那就只能有乞丐在那里借住了。”
傅瑜起身,他彎腰,看著朱焦驚慌失措的小臉,面上帶著一抹深沉的笑意,他道:“看來你的同伙拋棄了你。”
朱焦立刻高聲道:“不可能!他們不過是拿著東西走了!”
傅瑜沒有再聽他的言語,他對趙斌道:“把朱焦直接壓回府,找人給他洗個澡,換兩身干凈的衣服,再給他弄點素粥吃,嗯……總之,先把他關起來。”
朱焦立刻反應過來,他看著傅瑜高聲道:“你竟然誆我?”
傅瑜笑笑,趙斌應了,和一個府丁壓著朱焦先行一步,傅瑜落后幾步,元志突然問他:“郎君,你真的派人到那個帽兒胡同去搜過嗎?怎么我沒聽說有弟兄跟著你出去的消息啊?”
傅瑜看著消失在前方拐角處的趙斌一行人等,輕輕咳了一聲,他扭頭看看一身肌肉卻有些傻乎乎的元志,故作深沉道:“那是什么地方,我是什么身份,當然不會去了,那不過都是我算出來的罷了。”
元志看向傅瑜的目光頓時飽含敬佩,傅瑜一邊受用,一邊心虛。
他當然有跑去帽兒胡同找玉佩,早在他和南陽長公主一行人等作別后,他就意識到在胡同里看見的閃著亮光的東西就是他要找的羊脂玉,可惜等到他過去的時候,那個朱焦翻墻也要跨過去的院子里已經空無一人,別說羊脂玉了,便連原本在那里咯咯叫的公雞母雞都沒了。
他心下覺得奇怪,將那破爛衰敗的院子查找了一遍,終于在院子的房內看到了有人睡過的草席。雖有草席,但廚房并沒有生火的跡象,想來,也就只有乞丐會在這里居住。
也就是這時,他才意識到朱焦這人,不是一個簡單的小偷,所以傅瑜才會回府專門去問傅瑾關于朱然的事情。
夜間月色涼涼,傅瑜躺在床上把雙臂枕在腦下定定的看著暗色的床帳,白天見到的斐凝那般冷清冷情的模樣始終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房內的窗大敞著,有風把庭前的花香卷進來,他忽而想起杏花小巷中的初遇,那天她戴著帷帽遮住了臉,站在那里似松竹一般素凈的模樣,忽而又想起風卷起車簾露出她臉的情景。傅瑜只覺得心里熱乎乎的,仿佛一直以來空落落的心慢慢充實了。
突地,傅瑜起身,他赤著腳下了床,快步走到窗邊,窗邊楊柳梢頭的月色西沉,寂靜無人的院落里僅有廊下的燈籠靜靜的燃著燈火。傅瑜眼前又冒出帽兒胡同里那閃著瑩潤色澤的羊脂玉,他想起斐凝說起這玉佩時那極為在乎的模樣,想到她阿娘正是三年前逝去的,就怎么也睡不好覺了。
第二日,傅瑜一大早就去見朱焦。
朱焦洗了澡,換了身干凈的衣服,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眉眼間也并沒有一般平民孩子見到達官貴人之后的窘迫和畏懼,他看起來除了略顯瘦弱些,倒是和傅鶯鶯這樣世家出身的孩子沒有什么兩樣。
朱焦道:“這是當然,我已經不是六七歲的小孩子了。”
傅瑜擱下手中的茶杯,笑道:“當然,你看起來也不像個六七歲的孩子,你的身體看起來像八.九歲的孩子,你的思想卻比一些成年人還要老道。”
朱焦忍不住糾正道:“我已經十三歲了。”
傅瑜驚的“咦”了一下,這次是真的驚訝,他道:“你……真的已經十三歲了?”
朱焦點頭。
他瘦瘦小小的,站起來也不過才到傅瑜的腰腹位置,胳膊和腿也是瘦得像竹竿一樣,傅瑜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把他的細胳膊細腿捏斷。這樣的一副身板,傅瑜還是昧著良心才能說這是一個八.九歲小孩的身體,可朱焦竟然說自己已經十三歲了。
傅瑜遲疑了一下,心中暗想:原來他是個侏儒。
朱焦看著傅瑜,冷笑一聲,冷冷道:“我不是侏儒,我不過是母親早產生下來的,所以一直以來便比同齡人瘦小一些。故而也不能習什么厲害的武功,這才打不過你,你也不要想著既然能打敗我就可以得意忘形,肆意吹噓你曾打敗過我的師門。”
傅瑜笑著搖搖頭,朱焦頓了下,他繼續道:“更何況我這樣的情況,在江湖也不算什么,我曾見過一個比我還矮的長了白胡子的六七十歲老頭子,他一生都不過只到一個成年人腰腹的位置,但他的武功在江湖可稱得上出神入化,是無數江湖俠客心中敬佩之人。”
傅瑜有了點興致,他道:“這是矮子卜,我倒聽人講過他的事跡。聽聞他三十年前只身闖入關東的一個匪盜窩點,一.夜之間取了十三個人的性命,由此得了朝廷的大力嘉獎,又被人稱作關東閻王。不過他最近的消息還是在三年前,那時他六十六歲,聽說他的小妾和別人跑了,他和那野漢子在江邊大戰三天三夜,最后誰也沒分出一個勝負來。”
朱焦看向傅瑜的面容已是慢慢變了,他將身子坐得更直,脖頸更是長長的伸著,眸中似閃著亮光,他道:“沒想到,原來你也聽過江湖中的一些事情。”
朱焦道:“矮子卜和那野漢子的事情我也聽過,他最后和那人不打不相識,結為了忘年交的好友,還把自己的小妾贈予那人,全了江湖上的一樁美談。”
傅瑜嘆道:“這人雖然很有義氣,做事全隨心意,可未免也太……太……”
朱焦湊上前來問他:“太什么了些?”
傅瑜道:“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可實在想不出有哪里不對勁。”有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窗灑進屋內,似乎連周圍的空氣也變成金色的了,兩人止了這個話題,傅瑜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傅瑜嘆了口氣,才道:“難道你一點都不好奇我是從哪里知道這些江湖事的嗎?”
朱焦道:“好奇,我好奇得很,可是你身為堂堂安國公世子,我相信只要你想知道有關江湖的事,便沒什么能夠逃脫你的眼睛和耳朵。”
傅瑜挑眉,他說:“哦?”語氣里是全然不信的。
朱焦鄭重道:“我們行走江湖的人雖然最喜自由,最是厭棄這所謂的廟堂上的高人和世家高門,卻最是敬佩一類人。”
傅瑜隱隱覺得自己猜測到了什么,他坐直身子,聽見朱焦一字一句道:“我們最尊敬軍人,尊敬保家衛國和開辟疆土的軍人,若邊關沒有像傅氏一族這樣的將領,我們這些江湖人只怕早已成了亡國奴,哪里還能像如今這般仗劍天涯,隨心所欲。”
聽到別人尊敬自己的祖輩和父兄,傅瑜即便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也不由得與有榮焉。
傅瑜笑道:“你今天倒是比昨天要聽話的許多,難道真是被這府上的榮華富貴迷了眼?”
朱焦看了一眼傅瑜,冷聲道:“我不過是知道了你的身份,知道自己必然不會有生命危險罷了。”
傅瑜頓了下,他微微垂頭看著朱焦,低聲道:“你如何得知我不會殺了你?”
朱焦道:“我說過,朱然是我師兄,他是從傅家軍出來的人,他既然信任傅家人,我便相信你這個傅家人不會傷害我。”
傅瑜猛地一下子站起身來,他回眸四望,卻見這簡潔空蕩的下人屋里除了兩人什么也沒有,便連屋外,也沒有站著人,心下便松了一口氣,他緊緊握著朱焦的胳膊,低垂著頭,沉聲道:“是誰告訴你這么說的?”
朱焦詫異地看著傅瑜,不知道自己方才的哪句話招惹了這位世家子,便斟酌了一下,慢慢道:“這是師兄自己說的,他說他信任傅將軍和傅元帥就如同信任師父一樣。”
傅瑜道:“不,不是這個問題,是……是你剛才說的那個詞——傅家軍,是誰教你這樣說的?”
朱焦理所當然道:“我們江湖上的人都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