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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一拍板，把陸秋名送到了英國留學(xué)。這一去，就是十年。

“原來是這樣……”常慧聽到這里，臉上也多了幾分感慨，“沒想到你家這么復(fù)雜。”

“姐姐，你之前不是說過，不喜歡家里關(guān)系太復(fù)雜的。”陸秋名說，“我怕你因為這個不喜歡我，就一直沒敢告訴你。沒想到王叔他那么夸張，因為我家的事來煩你……”

“所以他到底為什么要把你綁回去？”常慧問道，“聽你這個意思，陸家兩口子是準(zhǔn)備把你養(yǎng)在國外，以免你碰他們的生意。”

“話是這么說沒錯。不過世事無常，這幾年出了些變數(shù)。”他說，“去年年底，阿耀出了些意外。現(xiàn)在人躺在醫(yī)院，什么時候回家，還是個未知數(shù)。”

所以他們想請他回去，幫著處理家里的事。

“他壓力過大，開車的時候過度疲勞，撞上了一輛卡車。命是救回來了，但能不能恢復(fù)正常，還要看康復(fù)訓(xùn)練的結(jié)果。”

得到這個消息，陸誠豐眼前一黑，立馬進(jìn)了醫(yī)院。老爺子長年累月為公司操勞，受了這個打擊，腦袋里氣血上涌，差點沒挺過去。

然后就有了讓陸秋名回家的想法。

陸誠豐再不服老，身體的狀況也會讓他認(rèn)清現(xiàn)實。

“一接到消息，我立刻就趕回去了。王叔帶我回去看了看公司的賬，我雖然不是專業(yè)搞這個的，但一下就看出了問題。”

公司近幾年生意不行，幾個創(chuàng)始人各有各的打算，他們用人唯親，內(nèi)部早已被蛀空。全靠陸誠豐早年積累夠厚，才支撐到了現(xiàn)在。但就算他們再怎么努力，倒閉也是時間問題。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就一定會有結(jié)果。

陸誠豐當(dāng)年趕上機會，和幾個包子店的兄弟一起把公司做了起來。但他也栽在這上面。他們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每天只會組建酒局，在飯桌上談天說地，名義上是跑業(yè)務(wù)，但實際上做事的人，只有陸誠豐一個。

王叔說幾個主管齊心，那是他片面了。他一心只想重現(xiàn)當(dāng)年的輝煌，殊不知有些輝煌一輩子就那么一次。

“我那時候就跟他們說過這個事，我說有幾個部門不干實事，應(yīng)該重新整頓。但他們不信，還說我一個小孩懂什么，剛回來就要搞掉老員工，寒大家的心。”

“所以你不想再管公司了？”

“算是吧。而且，在這事之前，我就跟他們有矛盾。”

陸秋名不想回家?guī)兔Γ钪饕囊粋€原因，是小麗姐還在英國。

小麗姐是陸家安排的陪讀阿姨，負(fù)責(zé)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前面幾年還好，她申請了工作簽證，還有精力去上班。但后來她年紀(jì)大了，經(jīng)常犯糊涂，做飯把鹽和糖搞反，出門找不到回家的路，陸秋名去警局接她回家都有叁四次。

“我不會做飯，可能也跟這個有很大關(guān)系。”他無奈地說，“英國的食材奇奇怪怪的，豬肉味道也大，我們預(yù)算也不多，所以總是糊弄吃飯。”

陸家人要求他們在那邊整租，因為跟人合租會丟面子。

一個月就給他們那么多錢，房租的占比大了，其他的自然要節(jié)省。

他大學(xué)上到第二年的時候，她的狀況越來越嚴(yán)重。他堅持帶她去醫(yī)院，最后，她被確診患有阿茨海默癥。

“她以前是家里傭人阿姨的主管，是說話很有分量的老人。但她生病之后什么都不記得，整個人變得像小孩子，連生活都不太能自理了。”

就在他醫(yī)院學(xué)校兩頭跑的時候，王叔打來了電話。

“小麗姐的事你別管。你專心讀書，繼續(xù)申研究生。”

“那小麗姐呢？你們會安排她回國治病嗎？”

“少爺，她的病治不好了。”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很無奈，“老爺說過了，你再用生活費去給她看病，就不給你轉(zhuǎn)錢了。”

“那小麗姐怎么辦？”陸秋名對著手機喊道，“王叔，她也是你的朋友！”

“男人要以事業(yè)為重，不能感情用事。你要是惹怒老爺，斷了生活費讀不成書，就會變成那種在國外揮霍人生的廢物。”王叔說，“你已經(jīng)是個悶葫蘆了，不能再做一個不成器的廢物！”

他憤怒地掐斷了通話。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掛斷家里打來的電話。

“那次之后，他們果然沒再給我轉(zhuǎn)錢，也許是等著我服軟。但我就是沒理他們，一邊上學(xué)一邊工作，讀完了大學(xué)。當(dāng)然，研究生是沒錢申請了。”

他沒法做到對朝夕相處的人置之不理。盡管她只是一個陪讀阿姨。

她年紀(jì)大了就應(yīng)該被拋棄嗎？如果沒用的人就要被“優(yōu)化”，那他們應(yīng)該先把他這個不成器的廢物給優(yōu)化了。

“去年年底回來，他們不僅逼我在公司幫忙，還說我在外面這么多年，都沒認(rèn)識什么有錢有關(guān)系的人。他們覺得，花那么多錢送我出去，就是要去結(jié)交‘朋友’，建立‘人脈’，‘才能在社會上立足’。但是，現(xiàn)實里哪有那么多‘朋友’可以結(jié)交？有些圈子和階層，是從一開始就定好了的。”

王叔會定期讓人給他買昂貴的生活用品。他說他性格不夠圓滑就夠丟人了，面子上不能再丟人。

王叔上次來松町找他，送那么多東西也是為了這個。那次他過來是為了告訴他，公司狀況越來越差了，希望他趕緊回家。

“其實在那之前，他們并不知道我的行蹤。年初辦完小麗姐的后事，我就離開了英國。他們找不到我，停了我的卡——是以前留學(xué)辦的附屬卡，我存的錢都在里面。”

常慧覺得奇怪：“那他怎么突然來我家了？”

“因為你被困在鳥松山，我那時手上錢不夠，又要過去找你，只能打電話給王叔服軟。”陸秋名說，“沒想到他那段時間就在關(guān)西。他說公司業(yè)務(wù)需要，派他來這邊談生意。”

“……然后他就來找我麻煩了。讓你間接受影響，真是不好意思。”

“你、你……”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我沒想到會是因為這個。我……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她那天跑到鳥松山，除了逃避這個緊追不放的租客，其實也是想故地重游。

因為美奈，她想起了一些過去的記憶。她想再去看看那個一家叁口開心快樂過的地方，但沒想到最后會下不了山。

“沒關(guān)系。姐姐，你沒事就好。”看她喝得差不多，陸秋名拿起杯子，給她杯子里加了些水，“不過那次之后你就開始叫我少爺，還說我應(yīng)該回去繼承家業(yè)，我可是很受打擊……”

那天王叔說住在她這里有損顏面，常慧跳起來罵了他一通，其實他暗自高興了很久。

用錢在外面撐場面裝樣子，這是陸誠豐的授意。他們用錢把他“包裝”了起來。他們以為這樣是為他好，但會對他帶來多少影響，他們根本不在乎。

沒人在意他的感受。沒人聽他說話。包括管家。

長此以往，他變得越來越沉默，不想跟人交流。自然，最后他也沒結(jié)交到什么“有用”的朋友。

那些同學(xué)花天酒地，每天晚上都有局。但他坐在那群人里面，看他們巧舌如簧，大聊特聊如何享樂，只覺得如坐針氈。

“小麗姐清醒的時候，還是很關(guān)心我的。只是后來因為生病，幾乎不認(rèn)得我了。”他說，“她沒有孩子，一個人為陸家工作了一輩子，就得到這個下場。她是王叔的舊識，但她病重的時候，王叔甚至讓我別再給她看病。”

“他們怎么可以這么無情？他們把人當(dāng)什么？”

“……好沉重的話題。”常慧用左手夾起一片卷心菜，送入口中，“你家里人真過分。如果是我，早跟他們翻臉了。”

她喜歡在面里加點蔬菜葉，卷心菜是最好的選擇。菜葉吸收了湯底的味道，變得鮮美十足。脆爽的口感混著速食面的湯，有些甜味，多嚼兩下，能品出些菜葉自帶的味道。

有一點點蔬菜的苦澀，又混著湯汁的鮮甜，很好吃。

“我跟他們溝通不了，索性去把資料改了，戶口也遷了出來。當(dāng)時阿姨氣得不行，說我要走就走，讓我在外面自生自滅。”

“他們給你起的‘風(fēng)水好名’，沒帶你去派出所改？”

“沒有啊，就是嘴上叫我小暉。陸暉陸暉，聽起來像放了很久的舊東西，都落灰了。”陸秋名喝完最后一口湯，拿紙巾擦了擦嘴角，“要不是家里出了事，他們都快忘了還有我這人吧。”

陸誠豐的兒子叫阿耀。但他只是暉，是耀的陪襯。

他連光都不配擁有。

陸家人直到去年年底，才想起給他改名，意思是承認(rèn)他這個兒子。

但他搶在他們做這事之前自己去改了。他不稀罕什么“風(fēng)水好名”，只想留下一些屬于自己的東西。

“當(dāng)然也多虧他們不重視我，這么多年都沒改掉我的名字，我才有機會去申請改名。”他說，“我把名字改了，戶口也遷了，房產(chǎn)證的名字也改了。成年人改過一次之后再改就困難了，這樣他們就不能把我怎么樣……”

“房產(chǎn)證？”

“嗯，之前跟你說過的，要過戶給你的‘老破小’。”陸秋名向她眨眨眼，“我媽媽買的時候是很偏遠(yuǎn)的地方，離市區(qū)好幾十公里呢。但那邊現(xiàn)在合并到海城里了，也算是海城的房子。”

那房子位置其實比較靠近孫姨家。雖然坐公交過去也要好幾十分鐘就是了。

陸家月留了一手。房子是她偷偷買的，買的時候就聯(lián)系了律師，確保房子將來屬于自己和兒子，不被兩個弟弟拿走。

“姐姐，真的不考慮我嗎？”他直勾勾地盯著她，“雖然它只有四十平，沒有這里大。但怎么也算‘海城的房子’了，我們回去的話，也有地方住。”

“那你回海城還住酒店？”她瞪了他一眼，“誰知道你是不是在酒店干壞事？”

“演戲當(dāng)然要演全套啊，如果我回那邊住，不就被他們知道有房子了？”他狡黠地笑了笑，“哦我知道了，姐姐，你在虛空吃醋——”

“你有病！”

這人越來越欠揍，常慧不想再理他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