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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金祥殿書房里,忽然“哐”地一聲,郭紹沒有摔杯子,只是把杯子重重地杵在桌案上。
面前的三個大臣、一個宦官馬上不約而同地彎下腰。郭紹既有仁君之名,很少當眾發火泄憤,這樣的表現已經很嚴重了。
昝居潤道:“馮繼業名聲狼藉,曹公明知還極力推薦,用人又大膽,竟讓馮繼業做前鋒主將,實在有負陛下重托……”
昝居潤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房屋里回蕩,顯得分外清晰。
郭紹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氣,道:“朕也有錯,用馮繼業終究還是朕同意的。讓此人去交州,本身就是錯誤。”
皇帝怎能有錯?左攸搶先說道:“當年曹彬在蜀國北路,在南漢國,手下多兇悍之將,亦能約束將士秋毫無犯。既然如此,也該約束住馮繼業。陛下不過輕信了曹彬,更何況曹彬就算用馮繼業,也不該把他放在主將的位置……”
“罷了,功過暫且不提,如今如何修改交州方略?”郭紹道,“明早議政,先問問諸大臣。”他說罷有點不高興地揮了揮手。
幾個人不再多言,執禮拜退。
此事在朝中主張很多。有的主張向交州增兵,以重鎮為據點、沿主要水路修建驛道驛站,沿驛道形成無數城、堡、哨三級網狀統治秩序,全面占領交州,實行軍制統治。進攻丁部領的地盤,搜捕要犯,拉攏分封當地豪強,流放中原罪犯、遷民戶,送種子耕牛減賦稅,建學館教諭,王化百姓,頒布律法……耗費不知幾何,更不知何時起效,花銷是個無底洞。
有的主張放棄交州,占海岸據點,慢慢拉攏新起交州勢力。以許軍幾百人就能牢牢防守一座六花堡的法子,這種主張十分節省。
郭紹沒有表態,只是又感嘆了一次:“人心不得,認同難求。”
不久,西北楊業的奏章到達了東京。
郭紹獲知楊業以微小代價平定隴右、河西,讓諸部臣服,這才感到有些欣慰。又細瞧楊業和盧多遜提出的方略,贊道:“立意長遠,著手務實。”
不過郭紹明白西域那邊,比河西隴右各族混雜的形勢更加復雜,還有教派的問題。西域太遠太復雜,將影響力和勢力西擴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能一蹴而就,沒有終南山捷徑。
他一面與大臣商議,準了楊業的奏章,一面欲提醒楊業不能莽撞。
宦官楊士良密奏,西北回來的馬隊,有文人幕僚游說樞密院。郭紹便叫楊士良派人去,召幕僚覲見。
郭紹一番話沒有落到紙上,屏退左右,對楊業的幕僚說了一番話:“爾等既到東京一趟,回去給楊業帶一句話:此時此景,冒進非上策,穩妥方明智。”
別無他話,不過郭紹清楚楊業肯定能懂。
楊業的幕僚既然來東京一趟,交州發生了什么,消息能不帶回西北?曹彬已經讓皇帝有些失望了,而楊業已經把平定隴右河西的威望功業攥在手里,不輸就是贏,冒險行為只適合寄希望絕地反擊的劣勢者,“穩妥方明智”便是此意。
一個月后,曹彬的奏章到達東京。他再次上奏,請旨增加軍費,提出了新的方略。
曹彬請設“交趾行省”,欲沿交州東海岸建立海港和堡壘,然后沿太平江修據點和驛道至螺城。以螺城為交趾行省大都府,占領大都府和通向東海的要道地區,然后逐漸拉攏交州人到大都府和地方任職,剿撫并用治理交州。
郭紹在議事殿詢問中樞大臣的建議,認為這是比較中庸的彌補之策,便采納更了解實地情況的曹彬的建議。同時下旨召回馮繼業,讓曹彬重新任命將領。
攻略交州,是郭紹經過了很多努力,才在朝廷里決定的國策。他自認為這件事意義重大,所以不管怎樣,也不愿放棄,非得走下去!
此時西域和交州同時變成了曠日持久的堅持。
郭紹站在金祥殿高高臺基上,望著空中涌動變幻的白云,心里琢磨著曹彬和楊業,隱隱之中,他感覺自己仿佛正在和上天交流……一種宿命感涌上心頭。
楊業這個原本在青史上留下了很大名聲的人,在這里或許依然應該脫穎而出。命運在繞了很多彎后,似乎面目全非,又似乎很玄妙地很相似。
那么,大許朝的宿命是甚么?千年之后,或許就有“秦漢唐許”之稱罷……
第九百零九章 尚可爭取
東京的圣旨耗時日久,幾經輾轉才到交州,皇城對王朝最南端的消息傳遞已有點艱難,馮繼業奉旨回京述職。
馮繼業至廣州,到曹斌的中軍行轅求見,不料吃了閉門羹,被告知大帥出門去了。并留下話,言馮將軍奉旨述職,應盡快趕往東京,不要在途中無故逗留。
既然留了話,便知道馮繼業回來,這是故意不見!
馮繼業心下沮喪,剛出得城門,便聽到郊外傳來一陣陣的火器聲音。他當下便騎馬循著聲音找到一處校場。
但見校場上許多步卒正在訓練,噼里啪啦,硝煙沉沉。馮繼業在遠處轉悠了一會兒,眼尖地發現校場邊房屋附近侍衛林立、旌旗甚密,料想曹斌可能在此巡視。
他拍馬過去,果然不出所料,在一里地開外就依稀認出了前呼后擁的曹斌。馮繼業立刻厚著臉皮上去嚷嚷要見曹公。
侍衛終于準許馮繼業上前,卻見曹斌好像沒看到他一樣,忙著對校場上指指點點,只顧與部將說話。馮繼業抱歉大聲喊道:“交州軍前鋒馮繼業,拜見曹公!”
周圍所有人紛紛側目,曹斌這才轉頭過來看著他,臉上十分不悅,又帶著別的復雜情緒,看起來就好像是吵架賭氣的人一般;有點埋怨,卻并無憤恨敵視之情……曹斌似乎找到了收拾爛攤子的辦法。
馮繼業忙道:“末將自知莽撞,惹惱了曹公,此番路過廣南,前來賠罪。”
曹斌皺眉道:“免禮了,進去說話罷。”說罷將手里的鞭子丟給侍衛,翻身下馬,往后面的兵營房屋里走。馮繼業趕緊跟了上去。
二人到一間簡陋粗糙的房屋里,隨后呂端也走了進來。
馮繼業恬著臉道:“末將觀校場上的人布陣列隊十分荒疏,敢情是曹公新募的人?”
曹斌毫無征兆地發怒道:“還不是馮將軍干的好事,給本帥添了大亂!不然何必如此麻煩?”
“這……”馮繼業尷尬道。
曹斌深吸了一口氣定住情緒,直言道:“那些人都是廣南各州縣牢房里、礦山中的罪犯。等練成后,便與衛軍征募的死士一道去占城、馬六甲。”
“原來如此。”馮繼業若有所思道。
呂端這時終于開口道:“馮將軍奔襲螺城,燒殺劫掠,看似大功,實則壞了曹公大略,負了官家厚望。曹公欲另尋他路將功補過。”
曹斌道:“官家很久之前便曾提及以遠在南海的馬六甲海路為界,圈定大許海上勢力;只是受困于海路太遠,一直未能施行。今南面軍府占有交州據點,我與諸公反復權衡,以為從‘太平堡’出發,沿海岸至占城如囊中取物;再南下至馬六甲,擇地修大小六花堡,可助官家完成大略。”
曹斌沉吟道:“此番我南下是功是過,我覺得還可以爭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