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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壁掛的燈罩上,精美的仕女圖被燭火照得愈發(fā)鮮活。銅燈架上還點(diǎn)著許多蠟燭,整個宮闈映在黃黃的暖光之中。郭紹在燭光中打量著蕭綽,十余歲的小娘和成年女子的高矮已經(jīng)相差無幾了,但身子總會顯得很單薄。
“陛下……”蕭綽抬頭看著他,“我聽說在中原皇宮侍寢過的女子,就再也出不了皇宮了,為了皇室臉面,是真的么?”
郭紹隨口道:“看什么時候,最近這些年,并沒有什么講究。”
蕭綽怯生生地說道:“我還能見到我爹嗎?”
郭紹這才明白蕭綽的意思,便道,“會見到的。”他沉吟片刻,又道,“不會太久了。”
皇帝金口玉言,顯然不會隨便騙人。
郭紹摩挲著腦袋上的淺發(fā),長吁一口氣道:“你回自己的房里睡罷,王忠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在萬歲殿,你出去找他送你回去。”
蕭綽愣了一下,忙又問道:“陛下,妾身是不是說錯話惹您生氣啦?”
郭紹溫和地好言道:“沒有,你別多想。如果人們在朕面前動不動就能說錯話,朕更是孤家寡人了。只是朕不愿自己讓自己糾結(jié)……朕這陣子想著別的事,心境不佳,過幾天再說。”
蕭綽有模有樣地屈膝一禮,默默地退了出去。她的萬福學(xué)的不錯,不過行禮時依舊不喜歡說話。
郭紹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出去,猶自四平八穩(wěn)地坐在椅子上,渾身動也不動一下。
萬歲殿的寢宮,房屋又高又大,床也很大,雖然陳設(shè)很華貴,但依舊顯得空蕩蕩的,現(xiàn)在只剩郭紹一個人更有這樣的感覺。皇帝們?yōu)榱藲舛龋B睡覺的地方也弄成這樣,睡在太大的房間里一點(diǎn)安全感都沒有。
郭紹忽然覺得一切都非常荒誕,不知為何。不過坐了很久很久之后,漸漸意識到自己擁有一切、掌控一切,而且只要小心不被暗算,還有很長的生命去享用這一切,心情漸漸好了起來。關(guān)鍵是,無論干了什么居然都是合法的,不會被任何人審判,命運(yùn)完全握在自己手里……一步步走到現(xiàn)在,不就是為了這個么?
第八百七十七章 認(rèn)錯
“抓到啦!”一大早窗外就傳來郭翃的喊聲。郭紹把手里的銀勺放到喝完粥的瓷碗里,走過去往外面一看,便見到倆小孩蹦跳著跑向一個籮筐。郭翃大喜過望,徑直趴在地上看里面“撲騰撲騰”受了驚嚇的麻雀。
郭紹見狀,覺得這兩個孩兒挺厲害的!這種事郭紹小時候也干過不止一次,影響很深,嘗試過很多次只抓住一回,因為麻雀非常警覺,會不會進(jìn)去吃米要看運(yùn)氣;而且等待的時間實(shí)在太長了。
“我看他倆行。”郭紹在金盞面前贊道。
金盞還沒梳頭,穿著常服出來,便幫郭紹一面打扮,一面沒睡醒的樣子柔聲笑道,“貪玩也得要天分才行。”
郭紹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這樣捉麻雀真的很難,朕現(xiàn)在肯定捉不住,沒那耐心了。”
金盞道:“孩兒們抓到的麻雀怎么處置?”
郭紹道:“一會兒金盞問他們,朕得去議政殿。”
符金盞雙臂繞過郭紹的腰,她的身體也只好靠在郭紹胸膛上,從后面把綬帶拉過來給他扣上,又伸手撫平他肩膀上的綢面,說道,“頭發(fā)沒長起來倒省事了,不用梳頭。”
郭紹笑道:“廟里的和尚最省事!”
符金盞輕聲道,“聽說前晚王忠把蕭思溫的女兒送到了萬歲殿,陛下怎么把她攆走了?”她又踮起腳在他耳邊道:“你要誰都可以。”
郭紹無言以對,見時間不早了,便與金盞道別,出滋德殿來。
剛走到臺階邊,宦官曹泰上前道:“陛下,李彝殷已押解到京。”
郭紹稍停腳步,轉(zhuǎn)頭問道:“什么時候的事?”
曹泰道:“昨夜才到東京,奴婢聽說之后只等今早稟奏。”
“朕知道了。”郭紹從石階上步行下來。
御輦被前呼后擁,沿筆直寬闊的中軸到達(dá)南下,過宣佑門,便見到了宏偉熟悉的金祥殿建筑群。郭紹剛從車上走下來,便見一個女子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路邊,正是李月姬。
郭紹微微一愣,便轉(zhuǎn)頭看曹泰。曹泰道:“奴婢這兩天當(dāng)值,李賢妃娘娘屈尊相求,奴婢便斗膽讓她出宣佑門……因陛下今日要來金祥殿。”
恐怕又是為她爹求情,他便不動聲色道,“議政的時辰還差一點(diǎn)。你讓李賢妃到養(yǎng)德殿來。”
“奴婢遵旨。”曹泰躬身道。
郭紹先到養(yǎng)德殿,時間尚早。天色已發(fā)亮,太陽還沒升起,清晨的宮殿里光線黯淡。皇宮外廷的布置宏偉端正,整體比較大氣,很少有紅綠鮮艷的顏色,此時更顯古樸。郭紹從養(yǎng)德殿的木地板上走過去,在一張塌上坐下來候著。
先進(jìn)來了一個宮女,端來兩盞茶,郭紹便聞著茶香準(zhǔn)備一天的開始。
不一會兒宦官曹泰帶著李月姬進(jìn)來了,她站在幾案前將雙手抱于腹前,屈膝道:“妾身拜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她穿著一身淺紫襦裙、霞紅披帛,臉上白皙的皮膚經(jīng)過胭脂水粉的精心打扮,更增幾分艷麗,長裙讓她的身段顯得更加修長,絲綢的柔軟讓她更顯凹凸有致。郭紹打量了一番,只覺得李月姬其實(shí)頗有姿色和氣質(zhì),一想到她在黨項本來就是聞名遠(yuǎn)近的美人,心下便恍然……不過在這六宮粉黛、美女成群的宮廷里,不再有以前那么引人注意罷了。
“李賢妃請坐,你看宮人送了兩盞茶。”郭紹淡定地說道。
“謝陛下。”李月姬小心翼翼地在幾案旁邊的塌上坐下。
郭紹身體好轉(zhuǎn),精神不錯,看著她的目光也很有神。他說話的語速較快,不過語氣溫和而直接,“李將軍(李彝殷)到東京了……”
不料李月姬卻道,“妾身今日想與陛下說靈州的事。”
郭紹聽到這里,便立刻住嘴,認(rèn)真地看著她的臉,一副耐心要傾聽的樣子。他不是多有興趣,只是歷練的本事。
李月姬眼睛下垂,聲音漸低,“妾身真的知道自己錯了。沒藏岺哥的死不能怪陛下,如果一定要怪,也只怪妾身任意妄為……當(dāng)初若非妾身糊涂,也不會同意岺哥帶我私自逃跑。”
郭紹一副寬宏大量的口氣道:“事已過去,不提也罷。”
李月姬抬起頭,神情復(fù)雜,卻很有誠意地看著郭紹,“妾身不知天高地厚,將聯(lián)姻當(dāng)作兒戲。逃亡之路上一路艱險,險喪命于猛獸之口,幸得陛下及時相救。妾身本不該對陛下有怨,正當(dāng)感激救命之恩。”
郭紹微微點(diǎn)頭,若有所思。心道不管當(dāng)時雙方的目的何在,聯(lián)姻是兩家都同意的事,這事兒著實(shí)賴不到朕的頭上……但他也很清楚,若不是因為情勢和權(quán)勢所迫,李月姬現(xiàn)在會這樣說?
李月姬又柔聲問道:“陛下不再怪罪妾身么?”
郭紹道:“朕不再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