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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忠義沉吟片刻道:“應該有三萬多步騎,其中契丹精騎萬余騎,奚、女真步軍兩萬。蕭公親自坐鎮豐州。大帥只需派信得過的信使,拿著咱們的書信去豐州,自有蕭公接見;蕭公一得到消息便調兵至云州,大帥得以固守雁門為名,將云州移交大遼,便于遼軍靠攏。”
楊業一邊思慮一邊微微點頭。
范忠義又道:“咱們二人暫且留在代州,以便與蕭公互通南北情狀。”
三人遂計議定,楊業讓他們回住處寫信。
……半個時辰后,楊袞和范忠義一起親筆簽名的密信被人先拿到了楊業的上房中。
這時房間里已多了兩個人,一個是禮部侍郎、內閣輔政盧多遜,一個是楊業的二弟楊崇勛。
楊崇勛從(后)周開國就一直效命中原朝廷,又是楊業的兄弟,算是比較可信的人,他此時主持雁門關防務。
北漢未滅時,楊家兩兄弟各為其主,是因為楊家祖上想兩邊押寶。楊家世居邊陲之地麟州,本是地方豪強。周朝時,楊崇勛奉父命投大周;楊業則少年時就被送到了北漢皇帝身邊鞍前馬后效命。作為很明顯,就看哪邊能獲勝……北漢雖偏安一隅,但畢竟五朝皇帝都在河東成事,不能說完全沒有機會。
后來中原王朝日漸強盛,郭紹滅北漢時,讓楊業投降,主要還是靠楊崇勛從中牽線。
楊業先看遼國二使的書信內容,上面寫一切如同所料,沒有任何問題,叫蕭思溫接手云州進逼雁門,待二使與楊業約定妥當,返回遼營便進雁門關。
書信沒啥問題,楊業還是忍不住說道:“楊袞或許看出什么端倪了,我總覺得他很懷疑咱們。”
第八百七十一章 到嘴邊的肉
中秋節過后,整個河東地區兵馬洶洶,四股大軍都仿若箭在弦上,情勢日漸變得兇險而復雜。
東京來的一股禁軍渡過黃河,至河東潞州,具體兵力不詳、陣仗很大。從各方消息獲知,此番東京任命的主帥不是老帥大將,主帥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董遵誨,副將周通、鄧飛、李繼隆,李繼隆乃開國公李處耘之子,才十幾歲大。但這也從另一方面證明東京朝廷十分防備內亂,不敢啟用威望太高的大將!
河東軍楊業下令從云州撤軍退守雁門,將主力數萬聚代州,反跡昭然;潞州的大許禁軍應該就是沖他來的。
遼軍則部署于豐州、云州,北院樞密使蕭思溫、駙馬蕭咄里(遼帝耶律賢的姑父)率主力進駐云州,逼雁門。
而武州(張家口)的高彥儔部也大肆聚兵,蠢蠢欲動,目的不明。
情勢錯綜復雜,但代州的主要人物心里都有一些線索判斷。
在范忠義等人看來,就差進入雁門協助河東軍起事,大事可成。楊業他們則只等遼軍入雁門好關門打狗。
“八月二十八日!”
楊業與范忠義等二人約定,“八月二十八日,本將下令二弟楊崇勛,以換防為由從雁門撤軍,遼軍定要在當日趁機入雁門!”
不料楊袞忽然說道:“在下建議,八月二十六晚將前營軍府的人全部殺掉,以免起事時節外生枝。”
楊業聽罷頓時一愣,不動聲色道,“事成后再殺如何?”
楊袞卻一言不發,饒有興致地端詳著楊業的神情,好一會兒才道,“大帥把事情做到了這一步,東京平叛人馬已至,臉面早就撕破了,遲早都要殺的,還留著隱患作甚?”
就在這時,楊業忽然“哈哈”大笑,撫掌道:“楊將軍所言極是,差點百密一疏。”
楊袞也面露笑容,卻是笑得十分刻意,簡直是皮笑肉不笑。范忠義也陪笑起來,“大帥放心,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矣!”
送走二人,楊業立刻去前院上房見等在那里的盧多遜、楊崇勛。
“楊袞要求殺掉前營軍府官吏。”楊業見面沒有任何別的話,開門見山就說道。
盧多遜和楊崇勛都是一驚,楊崇勛忙問:“長兄答應他了?”
楊業點頭稱是。
楊崇勛馬上一拍大腿:“這下豈不是要露陷?”
“不馬上答應他,當場就要露陷!”楊業皺眉道,“楊袞一說這事,我忽然就明白了,他果然早已起疑,且此事早有預謀。之前就做了兩件事為先手:其一,先看被羈押的軍府官吏,不僅為了驗明官吏真假,而且記住了他們的大致長相,以便殺人時對照;其二,送信時,信里有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要他們二使回云州見蕭思溫后,遼軍再入雁門。”
楊崇勛道:“這么說來,殺不殺人都要露出破綻?”
“正是。”楊業道,“不殺必被楊袞認定是計,而照原來的計謀殺那些死囚湊數也會被識破。”
楊崇勛不甘心地問:“萬一蕭思溫沒看出信里那句話(人回了,軍隊才入關)哩?”
“唉,咱們疏忽了送信的人,那廝恐怕帶了楊袞的口信。”楊業仰頭長嘆一聲。
三人面面相覷,十分沉悶地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
盧多遜總算開口道:“楊袞這廝,套路不作痕跡,不顯山露水……”
楊崇勛罵道:“他娘的!難道眼睜睜看著到嘴邊的肉飛了?”
盧多遜道:“下官以為,趁事情還沒走到最后一步,立刻稟奏官家!先放信鴿,然后派人快馬加急送信。”
楊業道:“為今之計,別無它法。”
……云州城頭(大同市附近),蕭思溫坐在墻上的椅子上,久久地看著南邊一望無際的曠野,不說話也不動彈。成片收割過的莊稼地、荒草,偶有村莊,南面的地勢十分開闊平坦。但視線看不到的盡頭,蕭思溫知道有一道高大的山脈屏障,便是雁門山;河東與北方最重要的關隘就在此山之中。
旁邊站著的是蕭咄里,駙馬在蕭思溫跟前也只能站著,如今大遼必蕭思溫權位高的就只有耶律賢了。
蕭咄里已過世的結發妻是大遼先帝耶律璟的姐姐,從皇室派系看,此人算是遼太宗一系的人;不過他本人畢竟也是蕭氏族人,而且妻子已過世,上京政變時立刻投了蕭思溫一黨,所以蕭思溫還是很信任他的……曾與耶律璟家的人,反而有利于拉攏安撫太宗一脈。
大遼內斗很難扯清楚,其中原因之一就像蕭咄里這樣的處境,聯姻十分復雜。
城外荒地上,一陣馬蹄聲十分明顯,便見一股遼軍騎兵正在奔走回城。蕭思溫饒有興致地看著那群馬兵,開口道:“云州這地方,丟得輕巧,拿得也輕巧。”
蕭咄里道:“那時幽州大敗,大遼皇帝被刺,人心惶惶,云州守將不戰而逃。蕭公仁厚,竟饒恕了他。”
蕭思溫道:“無論哪國內亂時,丟城失地豈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