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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業將信將疑,便發現周端忽然被定謀逆之罪。楊業當機立斷,突然拋棄隨從儀仗,甩掉了監視他的細作,從車馬行租馬逃走。
因許國朝廷不敢無名無故逮捕楊業,又因河東前營軍府的許國文武尚未準備妥當,未料楊業那么早能發現陰謀。事發突然,讓許國朝廷措手不及,楊業得以逃回河東。”
范忠義頓了頓又道,“陰謀到這一步,發生了意外。楊業回到河東后,馬上以遼軍襲擾河東為由,召集前營軍府官員監軍議事;然后封鎖前營軍府。
河東軍絕大多數將士乃東漢(北漢)降兵降將,楊業乃東漢老將,名氣威望極高,有辦法毀掉許國朝廷的兵權制衡,煽動號令河東諸部。
事態到這一步很嚴重了。許國朝廷當然不愿意楊業起兵謀反,否則內耗傷國力,更費時日。而偽帝郭紹身體有恙,危在旦夕,時間拖延下去便無法繼續對付別的威脅;同時平叛大將得到兵權外出,又可能造成東京皇權更替之際的隱患。
許國朝廷立刻派出禮部侍郎、內閣輔政盧多遜,快馬前往河東代州與楊業談判議和。
楊業此時的態度應該非常猶豫。一方面逃跑和封鎖前營軍府已經犯法,與朝廷撕破了臉面,若是妥協,很可能被秋后清算。心中十分擔憂害怕!
另一方面,他若是起兵,勝算又不大。河東軍雖略遜許國禁軍,卻也是以前諸國之中最有戰力的人馬;可是東漢國既滅,河東軍將士內戰的士氣必定不行……平叛之戰一旦爆發,楊業擔心內部將士會被收買、勸降、無心作戰。當年李筠、最近的郭進謀反,無不被邀功的部下所殺。楊業不得不防。”
范忠義呼出一口氣:“現在咱們最擔心的,是楊業與朝廷達成妥協,楊業會選擇犧牲自己性命,保全家眷。之前李處耘、羅延環的大將身死,郭紹也如此為之,以留余地。”
就在這時,一個契丹貴族大聲道:“范府事不過去了河東一趟,就知道得如此清楚?聽起來好像你親眼看到那些事兒似的,可有憑據?”
范忠義轉身道:“在下沒有親眼所見,整個事兒都是合乎情理的推測。但咱們也有不少實據!只有這樣推測,那么多事才能說得通;閣下若不同意此論,倒是重新推測一番,以便解釋許國發生的大事。”
第八百六十八章 舌戰群雄
大殿上全是身在上京的大遼權貴,幾乎全是契丹人。范忠義剛剛敘述完,立刻有一些起哄:“大遼朝堂,哪輪得上一個漢兒瞎咧咧……”
蕭思溫馬上開口了,他聲音不大,卻分量十足,“有事說事,有理說理。范府事的身份是大遼官員。”
耶律斜軫微微側目,對蕭思溫輕描淡寫的話很關注,他知道,范忠義的說法、不一定要讓所有人信服,只要一個關鍵的人信就夠了:蕭思溫。甚至范忠義若無蕭思溫為靠山,根本沒機會在這里滔滔不絕。
就在這時,耶律敵烈率先發難,站出來問范忠義:“范府事有何憑據說,許國兩個國公李處耘和羅延環皆死于清洗內部大將?”
范忠義從容道:“李處耘是許國禁軍大將第一人,又是皇親國戚,竟在家中被毒死!”他回顧左右,氣勢十足地大聲問道,“誰敢毒李處耘,誰能毒李處耘?”
這個問題無人能答,連發問的耶律敵烈也懵了。
范忠義道:“以許國朝廷聲稱,下毒者仲離已死無對證;而仲離乃我大遼間隙,將陰謀黑手栽贓于大遼。可是,咱們誰認識仲離?明擺著就是許國偽帝郭紹所為!
在下知道,諸公又要說這是猜測。是,李處耘之死乃猜測、完全合乎情理的唯一猜測……那么羅延環呢?羅延環死在大理寺衙門,自殺!許國上下,整個天下,誰能逼羅延環自殺?”
耶律敵烈問的是整個事件中的關鍵,顯然他無法辯過范忠義,只好搖搖頭,一聲不吭地退到站的地方。
馬上又有另一個人站出來,問道:“范府事言,折德扆先瞧出端倪,然后密告楊業。這又如何得知?”
范忠義張口就毫不猶豫地說話,似乎早就想好了的,“許國朝廷的陰謀,是拿折德扆開刀,然后牽連楊業;可為何楊業已經到京了,折德扆還磨磨蹭蹭沒有出發?就算路有遠近,許國朝廷必有算計,沒有道理讓楊業先到那么久;若非如此拖延,楊業哪有時間在東京看出危險?”
發問的人冷笑道:“猜測,又是猜測!”
范忠義鎮定道:“公勿急也,在下話還沒說完。咱們在平夏早就安插了細作,收買了折德扆麾下心腹折黑哥。從折黑哥那里得到確切消息有二:其一,折德扆確實收到過召見進京的圣旨,等楊業逃跑,又忽然被告知不須進京了。其二,楊業之妻折氏產子,折德扆竟不理不問。折氏乃折德扆親女,如此親近關系連禮尚往來也沒有,說是荒疏失誤,未免太牽強了罷?
原因只有一個,折德扆非常害怕!他無法擺脫楊業謀反的牽連,畢竟是姻親,往來太深;但又很想撇清關系,因折德扆眼下的實力遠不如楊業,手下將士大多不是親信,如同砧板之魚。
楊業逃跑,折德扆這等跡象,除了證實楊業被逼欲反,還有什么說法?您倒說來聽聽。”
那人依舊不服,“我承認范府事說得有幾分道理,但大多還是猜測。”
范忠義馬上又道:“不久前在下去過河東,親眼見到代州兵馬洶洶,人心惶惶;河東前營軍府被楊業封鎖。此乃眼見為實!
若諸公不信在下,以為在下打胡亂說、謊報軍情;那在下為何要謊報軍情?在下與許國勢不兩立,設局給郭鐵匠下毒,這件事還不夠證明么?”
那人已無言可對。
陸續又有人出來質疑,但都說不過范忠義。
這時耶律斜軫終于站出來了,他是大汗耶律賢權力中樞的重要人物。耶律斜軫的祖父耶律曷魯就與蕭思溫祖上交好,可謂一個派系出身;推翻“暴君”耶律璟的大略中,耶律斜軫也站到了蕭思溫這邊,所以他的話更有分量。
耶律斜軫道:“范府事的推測有理有據,合乎情理。但還有一種合乎情理的推測。”
范忠義的態度恭敬了不少,鞠躬道:“在下洗耳恭聽。”
耶律斜軫道:“郭鐵匠身中之毒,并未入五腑。郭鐵匠從大朝昏厥開始,全部都是演戲,咱們掌握的跡象只是誘餌。”
范忠義聽罷頓時不以為然,抱拳道:“大帥,此事的跡象太多了,涉及的人也非常之多,郭鐵匠要在短時間內讓那么多人與他作戲,諸事滴水不漏,似乎絕無可能!”
他想了想又搖頭道,“這種事恐怕天下無人能坐在皇宮里布局出來,除非是神仙!
許國上下本來就人心惶惶,楊業又是降將,郭鐵匠讓他和折德扆假裝謀反?郭鐵匠如何敢信楊業,楊業又怎敢輕信郭鐵匠的用意?此外,為了設餌,死兩個國公,代價未免太大。”
耶律斜軫側目看著蕭思溫,嘴上卻道,“還是謹慎為上。”
耶律敵烈再次問道:“假若范府事所料是真,大遼該做什么?有必要做些什么事?”
范忠義道:“大遼不能坐視不顧,得確保兩件事:其一,讓楊業起兵。其二,支援楊業不被許國平叛兵馬所滅,至少不能敗得太快。”
他回顧左右群臣,如同大遼運籌帷幄的第一謀臣,侃侃而談,“首先,楊業若不起兵謀反,郭鐵匠極可能會收拾局面、彌補意外。楊業也確實可能不愿意謀反,他覺得勝算太小,很可能權衡利弊之后選擇認罪保全家眷。
許國將來還是不是大遼的心腹大患、頭等大敵,便看今日!”
范忠義接著說道,“就算楊業起兵謀反,正如他自己擔心的事,也很可能被許國禁軍迅速平定。所以咱們要做的事,一則說服楊業,二則增援楊業!這兩件事都不能僅靠口舌勸說,得出兵!”
耶律斜軫道:“萬一是個圈套,豈不是讓大遼將士送死?”
范忠義道:“當然要先行謀劃,從長計議,保障大遼援軍安危。大遼援助便如同楊業救命的稻草,必然愿意讓大遼軍有所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