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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離想不到任何辦法,就算堅持不放棄所做的一切,他常常也覺得是徒勞。比如引誘李處耘的同族兄弟李良士吃喝嫖賭,又借錢給他,借機結交、拉攏、要挾,以便指使李良士為自己辦事。當初李良士舉薦了仲離,再演一場鬧市求大隱的好戲、拿捏火候,這才讓開國公李處耘相信仲離是一個難求的良才。
仲離不知道做這些是不是真有用,但他認定在李處耘身邊才是機會。李處耘是怎樣的人不重要,關鍵是他的位置!
老人的機會很小很小,所以每一步都要盡最大的努力。包括在市井中一唱一和的對答,大義、忠誠這些話題,仲離一步步得到了李處耘的信任,現在幾乎成功地讓李處耘把自己當作心腹了。
饒是如此,仲離的機會也不大……歲數才是最大的弱點,他的頭發胡須已白了大半,隨時可能撒手而去;別說自己,就是李處耘也不一定耗得過姓郭的!
所以很多時候,仲離根本對事兒完全不抱希望,只是無法停止,一步步走下來。絕望而無奈。
就在這時,希望燃起!今天的調令,讓仲離確認必定有事,機遇來了!
這就是仲離“徒勞”地做一切的理由,這就是他要等的時機;如果沒有這樣的時機,他所作所為的一切都毫無意思。經年累月的布局和準備,就仿佛一盤死寂又沉悶的棋,又好似一堆無趣的煙花筒,放在那里黯淡無光,但只要一顆火星,一切都活了,漫天綻放,十分精彩!
老天有眼,因果有報啊……
仲離深吸了一口氣,摸著白花的胡子,漸漸平息胸中的血液奔涌。眼前如夢似幻的美妙往事、同側心扉的恩怨仇恨,霧一樣消散得一干二凈,低矮簡陋的行軍帳篷、黯淡狹窄的景象重新回到了面前。仲離把那口氣緩緩吁了出來,心冷如冰,平靜似水,唯有謀略在胸,如同春天草木開花、秋天果實長成,一切都是必然的,叫他信心十足!
仲離喃喃吟道:“一上高樓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閣……”
他眼睛一亮,老邁充滿皺紋的嘴唇中吐出一句:“山雨欲來風滿樓!”
第八百四十三章 散時容易聚時難
“雨停了。”魏仁浦道。
他的身邊騎馬的是監軍昝居潤,倆人站在雨過的濕潤的草地上,視線越過大片的營帳,看到一隊騎兵正列隊在奔跑;鐵盔上晃動的紅纓,與更遠的橙紅晚霞相映成輝。
昝居潤便順著魏仁浦的意思道:“等西去的斥候盡數回營,大軍明日便可開拔。”
魏仁浦點點頭,神情有點凝重,沉聲道:“老夫看過主帥的行軍部署,史彥超不再是前鋒,換了人;前軍斥候營的武將也換人了。史彥超本部鐵騎指揮前后的人馬也很特別。”
“何故?”昝居潤脫口問。
魏仁浦的目光看了一下旁邊,不動聲色道:“若東京有信使再來,勢必先被前軍斥候發現……”
已經出征的軍團,雖有前營軍府負責策劃方略、傳達軍令,但為保障軍隊由最有經驗的人統率,決策、部署等權力依舊是軍團統帥全權負責。
昝居潤的臉色漸漸變得更白,良久才道:“下官今年三十六,本命年有點坎坷,不得不信……”
……大軍如期開拔,沿原路返回。剛行軍三天,天上又下起了小雨。于是李處耘馬上下令就地駐扎休整,也沒說停留多久,要等待雨停。
魏仁浦什么也沒說,只是騎馬四處巡視扎營的人馬。路過史彥超所在的軍營,見史彥超騎馬從雨中迎過來,他還是那樣,抬頭挺胸斜著眼睛抱拳作了個荒疏的軍禮。
“駕!”魏仁浦踢馬上前靠近史彥超,一面看周遭的光景,一面對著別處說道:“那天的樞密院軍令,大伙兒都一起看過,確定是大軍班師回朝,史將軍心里可得有數。”
“哼嗯!”史彥超發出一個聲音。
魏仁浦又道:“那是樞密院的調令,更是官家的旨意。若有什么變化,必須確定軍令來自中樞。”
就在這時,一個騎士策馬趕來,翻身下馬抱拳道:“稟魏副使,斥候抓住了一個契丹人!”
魏仁浦脫口道:“這地方哪來的契丹人?”
騎士道:“定是奸細!現在正在押往中軍,請魏副使一起去見那契丹人。”
史彥超罵了一聲娘。魏仁浦卻不慌不忙,問道:“是李公請老夫?”
騎士搖搖頭。
魏仁浦立刻伸手攔住史彥超,“史將軍去也幫不上忙,留在營中。老夫且去瞧瞧。”
魏仁浦一駕馬腹拽動韁繩,策馬調頭出營。
頭上的蒙蒙細雨依舊,雨珠灑在衣帽上慢慢浸入料子,魏仁浦身上又濕又冷,空中迷迷蒙蒙,視線有些不清,整個天地間仿佛被一層迷霧籠罩著。馬蹄下的泥土也被雨水浸濕,踐踏得泥濘不堪,馬走起來也有些艱難。
及至中軍大帳,一眾武將以及昝居潤等文官也到了。魏仁浦抱拳向正上方的李處耘執禮招呼,李處耘回禮,便喊道:“帶進來!”
一個契丹人被押著踉蹌走進大帳,那廝的帽子已不見了,禿著個頭頂,面相打扮也確定是契丹人無疑!契丹人掙扎了一下,以手按胸鞠躬道:“在下大遼使臣蕭綾,拜見李大帥。”
立刻有武將罵道:“使臣?老子看你鬼鬼祟祟定是奸細,有啥勾當,從實招來!”
契丹人沒理會那武將,抬頭看向李處耘:“李大帥……”
魏仁浦見這光景,覺得這契丹人可能不愿意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話,說不定想借一步與李處耘密談!果然李處耘也洞明了意思,當下便不動聲色道:“遼國主派你來,有什么話,趁大伙兒都在,趁現在說罷。”
“這……”契丹人一臉犯難。
李處耘冷冷對視。
契丹人打量了一番李處耘,便解開衣服,“嘩”地撕開了里面的衣服。眾文武還算沉得住氣,都冷眼看著這廝究竟要作甚。
契丹人掏出了一封密封的信,捧起道:“大遼北院樞密使蕭公,有些話要與李公言,寫在信上了。”
李處耘身邊的人上前傳遞書信,李處耘拿到東西隨手撕開,拿著信看起來。帳篷里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關注著李處耘手里的信……來自敵國的密信!
就在這時,忽然“砰”地一聲,大伙兒嚇了一條,便見李處耘大怒,順手就把信撕得粉碎,眾人愕然。
李處耘撕罷,指著契丹人道:“來人,拖出去砍了!”
契丹人大急,慌忙回頭看沖上來的甲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甲士上前就拽住他的膀子,不由分說就往外拖。契丹人終于喊道:“李公!李公……我是大遼貴族蕭氏的人,您不能殺我!”
李處耘鐵青著臉,一點猶豫之色都沒有。甲士們抬頭看了一眼,便將契丹人徑直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