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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想不到你是這樣的婦人!”趙匡胤已經很不客氣了,“就算你咒死了賤內,我也只會續弦門當戶對的人家,與你何干!”
這倒是趙匡胤的心里話了,侍中王饒三朝元老,威望很高樹大根深,王家似乎有意……若賀氏萬一壽盡,趙匡胤不迫不及待地娶王饒女,和這江湖婦人糾纏什么?
趙匡胤又道:“我當年一番好意,又始終恪守禮數,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碰你,你還能說我忘恩負義不成!我真沒想到你會如此不依不饒!”
京娘咬著牙忍著,說道:“難道為了富貴,你可以拋棄所有?”
“不是富貴,是建功業做大事、是佐君安民的志向!婦人之見,懂大丈夫的抱負?”趙匡胤冷冷道,“何況趙某拋棄誰了?你我曾結為兄妹,我現在給你錢勸你好生過日子,難道有錯?”
京娘哽咽道:“我知道你胸中只有大事,我也不計較你心里沒我,只要我心里有你就行了……我又不要你什么,也不會阻攔你去做大事。”
趙匡胤冷道:“你想想自個的樣子,是那么輕巧的?你的事我不會管!道觀封了最好,封了你沒地方容身,回家去反是好事。言盡于此,你好自為之。”
“什么好自為之,你威脅我?”京娘也生氣了。
趙匡胤道:“我與你無冤無仇,威脅你什么?你只要不再纏著我就行了。告辭!”
等他拂袖而去,京娘呆呆地坐在木桌前,良久才想起桌子上的金子留下了。她猛灌了一口茶,“哐”地把杯子拍在桌子上。
這時進來了一個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佛曰:戒怒……”
“佛曰,佛曰!你眼睛瞎了嗎,沒見我是個道士!”京娘生氣地罵了一句。
第四十章 忠貞不渝的執念
京娘離開了大相國寺,回她的玉貞觀。
她坐二人抬的轎子回去,打扮看起來倒有點像道士。頭戴帷帽、白紗遮臉;身上穿著一件背上有八卦圖的寬大道袍,這道袍寬得實在不像話,大熱天的恐怕也只有她還穿得住……但仍然沒法遮住身材,主要是胸部撐得太高,以至于讓胸襟看起來空蕩蕩的、使衣服顯得更寬大不合身。
如果沒這一身寬大道袍遮掩,她那蜂腰、挺拔豐腴的誘人身材,恐怕就太過引人注目了。
玉貞觀離大相國寺并不遠,這地段有一小塊地也不容易;若非在峨眉山修行時得到花蕊夫人的資助,她也沒法建立這個道觀、在東京也就沒地方立足。
多年前,京娘的父親曾是南方一個大商賈的門客,她因此在小時候見過來自遠方的色目人。色目人帶來了各種各樣的神靈,但她一律不信;不相信的原因很簡單:她不覺得色目人的神能管到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的事。
父親效力的大商賈為富不仁,但他還是愿意不惜性命捍衛主人。他告訴京娘:一個人安身立命,要么做大伙兒的主人;做不了主人,就該不顧一切效忠唯一的主人,切勿三心二意,也不必問原因。這樣活著才有歸宿……她父親或許不知道,一言一行的以身作則已經在幼小的京娘心里埋下了種子,慢慢生根。
京娘長大后就沒法改變自己,在她的心里,一生最大的事就是要選一個主人,然后托付終身,忠貞效忠、至死方休。為了極度的忠貞,這個人當然必須是夫君,什么都省了。
所以她才毫無道理地跟著趙匡胤不放,因為那年就認定要跟他了。
當時京娘被拒絕,回家后本想以死明志,后來沒死成才抱著一點希望,又離家找趙匡胤來了……但趙匡胤一直不答應,只讓她做義妹。
……
或許因為受到了刺激,后來京娘才做了一些更加讓趙匡胤敬而遠之的稀奇事。
她在東京想辦法建立玉貞觀,收了一批婦人為道士。
這幫婦人沒幾個正常的;若是相貌端正的良家子,恐怕也不會跑到這破道觀求安生,更不會信什么王母教,人家傻了才不尋個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多好。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人是愚昧無知長相丑陋的婦人,就像那個專門給京娘送信的黑婦,手腳粗壯差不多有趙匡胤那么黑;也有年輕漂亮的,但絕不是什么良家閨女,都是有各自的悲慘,實在是難以熬日子了……比如玉蓮,差點就入了王母教。那些人和玉蓮的遭遇大同小異,反正都是命不好。
這些幾乎都被世人拋棄無法生存的女人,京娘毫不嫌棄,收為己有,并讓大家在同一個歡樂的美夢下相處如一家人。由于每天不斷要念詞贊美“圣姑”,現在教徒已經對京娘的神化身份深信不疑,認為她是王母娘娘身邊的仙女,下凡來的。若是虔誠,每個人都可能修成仙女,有如仙的美貌、有瓊樓玉宇的仙宮居住、有錦衣玉食,反正在云里的仙境,只有鮮花只有歡樂;而沒有拋棄和迫害。
官府一向沒怎么過問她們,若非正值皇帝下旨摧毀滅掉那些多余的寺廟道觀、以節省資源,估計官府也懶得管玉貞觀……因為她們實在沒干任何壞事,也沒強拉良人入教;教徒全是些非正常人、家都沒有,攆散她們讓人去哪里容身?
曾經一次官府想派人驅散她們,結果當場就有二人自裁,表示要離開圣姑,只能去死了。官府的人趕緊作罷,息事寧人。
……京娘坐轎進道觀后院時,大伙兒仍在天井里盤腿坐著敬天,中間放著一個銅鼎,青煙繚繞,女道士們就圍著銅鼎念詞兒,詞兒簡單到俗氣:“感謝王母,感謝天!王母聰明公平,無所不能,世人若敢不敬,挫骨揚灰;王母派圣姑玉貞下凡,解救疾苦……”
正在念誦的就有四五十人,京娘近乎白手起家能養活幾十個人,且沒有干任何不法之事,也算是很有本事。
眾人見到京娘現身,急忙伏拜在轎子旁邊,紛紛呼:“圣姑!”
京娘不用回應,一言不發進了“關內”:她修煉仙術的房屋。然后召見心腹近侍入關商議機宜。
現在京娘一肚子悶氣,心中一片迷茫,就像是無根之萍浮在水面一般,趙匡胤似乎是完全拒絕自己了,卻不知道還有沒有挽回的余地,哪怕一點點希望也能叫她好受。這件事一時想不通,眼下的事卻迫在眉睫:沒人在官府幫忙的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玉貞觀就要被拆了。
“趙匡胤不愿出力。”京娘干脆利索地和手下說了。
幾個人長得都還可以,京娘也不愿意成天看著太丑的人在自己身邊做近侍。她們一聽也跟著犯愁了,其中一個說:“那怎么辦!如果道觀拆了,大家沒容身之所,也沒有進賬了……一共五六十人該靠什么生計呢?”
四人議論了一陣,一籌莫展。這么多人沒地方住,又要坐吃山空。都是婦人,能做什么,確實是很頭疼很嚴重的現實問題。
就在這時,最年輕的那個小娘說道:“你們還記得在玉貞觀住了幾個月的玉蓮么?”
眾人紛紛表示還有印象,但不知道小娘提她是何意,忙詢問。
小娘似乎忘記了煩憂,八卦起來就眉飛色舞:“玉蓮在道觀里的時候,提過一個叫紹哥兒的禁軍小校,你們或許不知道,但我最愛打聽這些有趣的事兒了!玉蓮為什么住著住著回去了呢?因為紹哥兒回來了,還升了大官,第二天就帶著百十來人去市井中風光迎娶玉蓮。那排場叫一個大,百十騎兵護衛啊!我好奇又找人打聽了一下那紹哥兒究竟升了什么官……內殿直都虞候,還有什么州的刺史。不小了吧?”
有人脫口道:“玉蓮都那樣了,還有當大官的愿意娶?叫什么哥兒,年紀不大吧?”
小娘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玉蓮已經住進了以前符家的院子,就離這里不遠;聽說那院子是皇后親自賞給紹哥兒的。”
頓時幾個人覺得有辦法了,其中一個女子立刻說道:“玉蓮在咱們這里,待她也不錯。要是去求玉蓮,讓她找紹哥兒幫咱們在官府里打點一下,說不定玉貞觀就沒事了!”
連京娘也覺得這路子不妨一試,按照她的經驗,女道士去忽悠貴婦,是很可能成功的。她便下令讓近侍去辦這件事。
等手下的人告辭退出道關后,京娘剛被分散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趙匡胤身上。她把之前趙匡胤說過的話又一連回憶了幾遍,更加傷心欲絕。
心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慢慢坍塌……什么王母圣姑,她自個都不信,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么。她脫掉身上的道袍,里面是素白有花紋的“仙女服”,便有氣無力地躺在木榻上,什么也不想做了。
……
她疲憊無力地睡了一覺,醒來又陷入了糾結的心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