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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夫人。”避讓到這邊牌坊底下的人群中一個聲音說。
紹哥兒也停止了揮錘,站在鐵砧旁邊瞇著眼睛遠觀。已是下午時分,從朱雀大道東側的手工商業區向西望,正好對著偏西的太陽,陽光刺得人不敢睜開雙眼。
而那尊貴婦人的儀仗,不也正像太陽一樣,叫人們敬畏不敢直視么?
衛國夫人符氏,出身三代封王的符家,父親符彥卿是河北衛王;唐帝國滅亡后中原四十余年換了五姓五朝,但無論誰當皇帝,符家權勢富貴基本不受影響,現在衛王符彥卿更是圣眷與威望并有,進封衛王、天雄軍節度使、河北大名府尹。
長女符氏先嫁(后)漢大將軍李守貞之子,李守貞父子起兵失敗被殺;符氏又變成了郭威的義女,接著嫁郭威的養子柴榮;柴榮今年正月繼承皇帝位,符氏離皇后也就不遠了。
恰恰就是這樣一個從來都在天上的女人,路過紹哥兒的鐵匠鋪時,忽然掀開大車側面的珠簾,露出了明眸皓齒的小半張臉。她的目光有神,仿佛有極大的穿透力,哪怕隔著一條很寬的路,也能看得這邊的人心中一攝。
她看的人是紹哥兒,只一眼,又從旁邊的少婦玉蓮身上掃過。
這樣的三個人,差距實在太大,本不應該有任何關系,剛才的一幕發生在這三個人身上自是非常稀奇。
……收起簾子,衛國夫人便端坐在華麗車駕中,輕輕閉上眼睛,似乎在閉目養神。白凈如玉貌美若仙的女子,她上身是素白打底淺色花紋的袒領半臂,隱隱有唐風,不過比唐宮裝收斂多了;她的坐姿十分端正,肩背如削、脖子修長,天生一種尊貴端莊的氣質,高高在上不可褻瀆。
幾年前,那個少年郎軍士是怎么出現在符家王府衛隊中的,她完全不清楚、也完全不想搞清楚;不過當她出嫁到李守貞府上、再次見到少年郎時,便覺得依稀有點眼熟了;直到李守貞父子起兵反叛,被郭威率軍攻進府中,那兒郎才給符氏留下了較深的印象。
彼時兵荒馬亂,李家府上亂作一團,被殺的逃命的求饒的四處都是,但絕沒有還拼死抵抗的,因為一切都大勢已去、抵抗毫無意義。符氏并不想陪造反的李家殉葬,匆匆退進內府,后面的殺聲越來越近,這時內府門口竟還有一個沒跑的披甲之士,就是那個眼熟的兒郎。他忽然在旁邊說:讓我最后一次為夫人效命。
她本來就驚懼恐慌,哪里顧得這奇怪的言語,匆忙就和剩下的唯一一個侍女進門去了。只是記憶深處還保留著一些聲音無法抹去,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如此清晰……劍沒有感覺,但握劍的人應有知覺,也許劍也帶著臨死般的凄清吧?兒郎的怒吼、刀兵的野蠻撞擊聲,他是獨身沖進了一大群追兵中?
讓我最后一次為夫人效命。他為什么要如此做?
符氏皺起眉頭,腦海隱約又出現了模糊的印象。一個小雨淅瀝的早晨、一個在路邊凍得簌簌發抖的襤褸小子、衛兵的罵聲……父王父王,他真可憐,你命人救救他吧。
“恭請夫人移駕。”一個女官跪在車旁說,話音打斷了符氏的沉思。
她由宮女扶著嬌弱的手臂,慢慢走下來,一眾宦官宮女立刻彎下腰恭敬地站立,沒人敢說一句多余的話,人們對尊位者充滿了敬畏,也對背后那些巍峨高大的宮闕殿宇所散發的氣勢充滿敬畏。唯獨一個官宦在附耳傾聽旁邊的老頭竊竊私語,此時他們偷偷摸摸的動作就非常顯眼了。
符氏并不計較,走到一副轎子跟前,反而揮手屏退左右,叫那宦官過來說話。
“那哥兒名叫郭紹,是禁軍中的一個十將(相當于小隊長),現效命在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帳下,隸屬殿前司小底軍。”宦官口齒清楚地躬身稟道,“據說此人乾佑元年在河中投奔張都指揮使,善射、在此之前應已從軍……奴家斗膽猜測,此人當年可能是河中節度使李守貞麾下的殘兵。”
符氏輕輕說:“原來如此,難怪我記得曾在哪里見過他。”
她說罷便想拋諸腦外,卻不知怎地一個聲音卻如同再次在耳邊響起,讓我最后一次為夫人效命。攪得她有些心緒煩亂,便脫口說道:“你若是能見到張永德,讓他照看那郭紹,此人在河中時對我有功……”
“喏。”宦官畢恭畢敬地應答了一聲。
符氏說罷心里便輕松了不少,接著問:“官家作好決定要御駕親征了?”
宦官壓低聲音道:“奴家覺得八九不離十,昨日宰相馮道勸阻官家親征,出言不遜言官家不如唐太宗,今日便被罷了相……”
符氏聽罷什么也沒說,轉身上轎。她當然不愿意自己剛嫁不久的第二任夫君上陣冒險;但正因被封衛國夫人不久、還未進封皇后,她也不想過分忤逆柴榮的心思去勸誡。
新皇柴榮要御駕親征的是北漢契丹聯軍。占據晉陽的北漢主一直想學石敬瑭借契丹兵南下做中原皇帝,前前后后打了不少仗;這回周太祖郭威剛剛駕崩,新君柴榮皇位還沒坐熱,北漢主認為有機可乘,再次聯合契丹大軍、聯軍十萬南下,已擊敗潞州的昭義軍節度使李筠,意在攻滅周朝。
符氏曾顛沛流離親歷戰亂,她認為北漢主想這樣長驅南下滅亡周朝不太可能,皇帝并不需要親征。但皇帝的心思可能不僅是想保國,而且想通過一場戰爭來樹立自己的威信、穩固國內的局面……萬一親征戰敗,后果也不堪設想。但官家既已決意,再勸阻便是無益之舉。
“起轎!”一聲尖尖的吆喝,符氏的轎子在前呼后擁中被人小心抬起。前面是宮闈深深,是尋常百姓無法想象的世界。
第二章 衛國夫人、紹哥兒及玉蓮(二)
而今的紹哥兒,早不是符氏曾經認識的少年郎。
他本叫劉強,是個現代人。四年前突然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五代十國的一個古代少年,被當作死人拋尸在河中城外的一個亂葬崗,后來被一個奇怪的老道士給救活了。接著他才漸漸弄明白,“死”在了后漢時期郭威平叛李守貞的戰爭中。
那老頭自稱已修成半個神仙,人稱睡仙人、扶搖子。救劉強的原因是覺得他身上的五行之氣很矛盾,看面相屬水,身上卻有股屬火的氣息。劉強當時很害怕,怕這老頭把自己弄到煉丹爐去研究,尋機就想逃跑;但沒逃掉,被那老頭追上來,幸好沒把劉強怎么著,還撕了幾頁畫著圖寫著字的紙,另白送“仙丹”一枚,讓他照著圖文修煉去除身上的火屬性。劉強當然不吃他的仙丹,收下仙丹一番感謝便脫身。
接著他就以古人的身份混跡在五代十國。隔世的牽掛,在漫長的四年時光里都消磨得淡了;不過總有三兩件事,恐怕時間也無法治愈。有一些遺憾,一些牽掛,一些未盡的心愿。
……
“哐哐……”一錘又一錘,他還在打鐵。他打得不是出售的鐵器,而是一副胸板甲。
夕陽已消失在高大的崇明門城樓深處,在西邊的天空留下一片絢麗的橙紅余輝,將那古城樓映襯得更加悲壯巍峨。一整天不停的重體力勞動讓壯實的紹哥兒也有點吃不消了,只覺膀子發軟,腦子也感覺犯暈。
之前看到的那個貴婦,郭紹有印象,來自于記憶、屬于“少年郎”的記憶。特別是人臨死前看到的畫面,被重新喚起便額外清晰……越來越模糊的視線,那遠處漸行漸遠的裙裾、窈窕的身影,少年郎躺在地上艱難地伸出帶血的右手,他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又或是想那佳人最后再回首一次、再看她一眼。視線的畫面終于定格不動。
“哐!”郭紹非常用力地揮下一錘。記憶里的少年郎太年輕,短短一生他還沒明白這個世界是怎么回事,對“白富美”符氏表現出的執念讓而今的郭紹接受不能。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一個人的信念或欲望有多大,就愿意為之付出多少代價和努力。
這時后屋的玉蓮喊吃飯了,她已經做好飯菜。拉風箱的老頭兒起身去提水,說道:“紹哥兒,太陽下山了,明兒再干。”
“你們先吃,給我留張餅就成、不用等我,陳家娘子吃過了還要趕著回去為她家男人做飯。”郭紹頭也不回地說,“我再補幾錘把這副甲打好,明天沒工夫,一早就要去校場點人頭。”
老頭兒問道:“禁軍真要出國門打仗哩?”
郭紹隨口應了一聲。
這處鋪子是郭紹的產業,拿積攢的軍餉買的。一共三個人,不過并非一家子,老頭兒姓黃以及那個小媳婦玉蓮都是雇的人。黃老頭是鄉下的一個老鐵匠,打點鋤頭菜刀什么的用具,東西的銷路和價錢都遠不如東京商鋪;到這里幫工,工錢比在鄉下自己打鐵銷售的收入還可觀。
而那個陳家的小媳婦玉蓮,來歷便很巧,記憶中幾年前“少年郎”在李守貞府上做侍衛時,她是李府的婢女,竟是曾經認識的人;世事無常顛沛流離后,在東京又見著了。郭紹得知她的日子過得很窘迫,念舊之下,便雇她到自己的鐵匠鋪做些雜活;實際上鋪子上賺的錢可能一大半都是她拿走,因為郭紹一輪到上值的時候就在禁軍中許多天沒法理會鐵匠鋪的生意,只得讓玉蓮隨便折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