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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想來, 方才意識到居然時間過得如此匆匆,仿佛轉瞬,就讓十幾年眨眼過去。
此時的青年在那時還是少年。
被母親帶到世上現存的另一個親人家中, 還不是騎士但憧憬著成為騎士的少年性格外向,沒過多久就跟差不多同齡的舅舅混熟了。
“啊,舅舅!你是公爵,以后我的騎士禮就可以讓你來主持了。對了, 我就做你的騎士吧, 以后都讓我來保護你, 如果阿格也想加入——唔, 首席騎士的位置只能有一個啊。”
不止是怎么提起的這個話題, 總之,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高文如此高興地說道。
他像是沒有多想, 就把這個單方面定下的承諾宣布了出來。
而被宣誓的當事人還沒說話,莫名就被卷進來的另一個少年皺起了眉, 頗為不滿地道:“我才不想當什么首席騎士,麻煩。對我來說, 最適合的還是——”
“管家?”
“……”
“不行啊, 阿格, 舅舅已經有安德魯爺爺這個能干的管家了, 你大概只能分到照顧加雷斯和加赫里斯的工作。還是跟我一起,做一名高尚正義、除惡揚善的騎士吧!”
“……我不想跟你說話,一說就會吵架。麻煩你閉嘴, 高文!”
兩兄弟幾句話不到就鬧了起來,場面歡樂得很。
被這樣的氛圍感染,就算是旁觀者,也會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事實也正是如此。
西里爾笑了。
“如果可以,請務必讓我為高尚的騎士們授禮——明明是未來的事情,我現在就緊張起來啦。”
“不過,不用保護我呀,我不常出門,也不會遇到危險,高文和阿格去保護最需要的人就好了。”
西里爾是這么說的,并且沒有把外甥興致沖沖說出來的承諾當真。
可高文卻是認真的,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在他看來,舅舅就是最需要他保護的那個人。
原因有挺多,比如舅舅年齡比他小一個月,身體還那么不好,當然需要他們關心照顧,連母親都是這么說的。
高文沒覺得這個想法有哪里不對,格外合情合理。
所以,他也就沒有在意,自己其實是在見到那個和自己也有一點點相似的金發少年第一眼時,心中就產生了“要保護他”的最純粹的想法。
認識以后天天相處,那分好像打一開始就埋在心里的親切始終沒有消失,高文很喜歡這個小舅舅。
他掛記著小舅舅身體不好,走不出家門,就覺得應該想辦法帶他出去看一看,總是待在家里看那看了無數年的老舊風景,一點也不好。在外面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兒,也都帶回來給小舅舅看,因為知道他想看這些。
嘴上很樂呵地叫著舅舅,實際上,高文是把西里爾當成了自己的弟弟來愛護。
很慚愧,他對阿格都沒這么體貼熱心。
就因為明面上的和隱晦尚且不知的各種理由,高文一點也沒有猶豫過,覺得給舅舅做騎士非常不錯。
他將之視作誓言,一直堅守到多年之后。
摩根生下的這幾個孩子,每一個都是騎士的好苗子。其中,長子高文和次子阿格規文率先得到了騎士資格,加入了西里爾·康沃爾公爵組建起來的騎士兵團中。
西里爾的領地在王國的南部偏西,還未被敵人入侵,所以,他的騎士一般只是維護一下領地內的秩序。
雖然大抵不久后,反抗的戰爭就在亞瑟王的率領下打響了。
位于后方的他們還是沒有機會直接與敵人對上,只是去前方接引被拋棄的難民,再把人們帶回到領地來。
早已憑借超強的實力成為領隊的高文就帶著隊伍,去接引過幾次難民。
也就是這幾次中的其中一次。
高文與王所帶領的圓桌騎士軍接觸之時,有一支敵軍剛好反撲回來,與他們正面相遇。
局勢緊迫,戰斗不容等待就必須開始。高文就在現場,自然義不容辭地加入了王的軍隊,與敵人作戰。
在那場戰爭里,高文騎士的出色表現,蓋過了其余人的光芒,讓他的名字響亮地流傳開來,這便是“太陽騎士”的初戰。
從前線回來之后,不知怎么,高文有時候會陷入沉思,有時候又顯得心神不定。
阿格規文幾次都撞見,總是掛著燦爛微笑的大哥回到家中,在家里人不注意的時候,總會停在門口眺望遠方,還似是不知不覺地用手握住腰間的劍柄。
同樣是沐浴在陽光中,金發騎士的側臉不知何時減去了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溫和,呈現出雕塑般的凝重肅穆。
阿格規文看出了高文的想法,也看出了他心中的糾結掙扎。
那個想法的產生并不奇怪,應該說,不產生才奇怪。但阿格規文并不認為,高文會把它說出口。
高文當然沒有說出來。
那不僅違背了他心中堅定的原則宗旨,還要他必須從理想和家人兩者之間做出抉擇,可行性未免太低。
然而,他沒有說。是西里爾也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自己提出來的。
“向可以寄托理想的主君宣誓效忠,這才是正義的騎士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嗎?其實,我們的目的和理想也都是一樣的,都想讓無辜的人們能夠遠離戰亂,拯救這個國家,你的選擇也是我的選擇,所以,并沒有區別。”
西里爾并不會失落,反而由衷地為高文感到高興:“我竭力為那位陛下分憂,而你,用自己的劍為她開辟前進的道路。”
“高文,你能做的事情比我多,真是太好了。”
他從來都沒有認為,高文一定要成為他的騎士,也沒有人規定,誰一定有保護誰的責任。
高文留在他這里,太受限制,他的實力也得不到展現。如果能去阿爾托莉雅那里,一定能在圓桌騎士中占有一席之位,太陽騎士之名,才能夠真正地實現。
“不行,就算如此——”
“為什么不行。不是說了嗎,我們的追求都是一致的,你能做的事情比我多得多,那就不要浪費自己的力量。”
高文或許看不懂西里爾此時的眼神。
明明那雙通透澄澈的綠眸中沒有任何悲傷的元素,甚至有喜悅,有祝福。
可高文卻莫名地感到,他在與舅舅對視的時候,心頭涌起了一股悲傷的冷流。
舅舅在這一刻想了什么,他不曾知曉。仿若共情般感受到的悲傷,也像是錯覺一般,不知不覺地消散。
高文愣了。
過了一陣,等他回過了神,又想通了一些事情,并且做出了決定。
“對不起,舅舅,不管用什么理由來為我的錯誤解釋,也無法改變我竟然想要備齊誓言的事實。”
“我不敢得到你的原諒。”
“本來就不必讓我來諒解,你沒有任何錯。”
“不。”
高文始終堅定自己的想法,在這個問題上,不必再多說什么。
他往前走近一步,把自己背后的披風解下,蓋在還坐著的舅舅的身上。
披風很長,也很厚,足夠把瘦弱的青年包在里面,抵御屋內還未消散的嚴寒。
騎士半跪在舅舅身前,正值盛年的他即使低下頭,將身軀彎曲,也不減給人極大安全感的氣勢。
“……你這是干什么。”西里爾有意開玩笑:“你這么一跪,把我嚇了一跳。上次你這么跪的時候,是在伯爵家的后花園,深情夸贊伯爵小姐的金發和綠眼睛……”
高文大驚:“舅舅,你居然看到了——也聽到了。我對小姐的贊美絕對發自內心,沒有半點虛假。”
“沒有,我不在現場。那些話是阿格回來轉述給我聽的,他懷疑你偷看了我書房里的情詩集。”
“哦,不,阿格怎么可以打小報告!好吧,我承認,大約幾年前,我的確是把那本情詩集拿出來看了一看……”
與伯爵小姐有關的話題,笑過也就過去了。騎士明顯沒有方才那么嚴肅,嘴角掛起了一點笑意,但是,他此時所說之言,定然真摯。
“為了人民能夠免受戰亂煩惱,讓我們深愛的國家再度恢復安寧,我想為王獻上自己的劍。”
“不過,在戰爭結束之后,我會回來的,舅舅。”
高文的笑容終于變了弧度,萬千光芒都不比太陽騎士的燦爛微笑,他的藍眼更如晴日天空般溫柔包容:“哈哈,希望那時候你不要生我的氣,還愿意把藏起來不讓加赫里斯吃光的面包分給我。”
“其實不必這樣的……”
西里爾輕嘆,但終究沒有再勸解,只道:“什么時候回來都好。”
“最多幾年,有那位王、還有諸多值得尊敬的騎士在,肯定會很快得到勝利。不會讓你等待太久的,舅舅。”高文信心滿滿,笑容毫無陰翳。
就只有,高文心中的擔憂和糾結以最圓滿的方式解決了。等了幾天,他便告別了母親、舅舅和弟妹,去往前線,順利加入了亞瑟王麾下。
摩根本來非常生氣。
這么多年過下來,她已經忘記自己生下這么多孩子,是打算把他們養成復仇工具的初衷了,只覺得傻孩子們都是西里爾的玩伴兼保鏢。
結果,高文突然走了,還是去投奔萬惡的“亞瑟”——
“別氣別氣,姐姐,他們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追求,又不能一直陪著我,去做想做的事情挺好的。”
西里爾安撫摩根,好不容易把姐姐安撫下來,過了一段時間,連阿格規文也走了。
阿格規文的性格跟高文完全是反著來的。
他冷靜,嚴謹到近乎嚴苛,隨著年歲見長,所想的心思被他有意藏得嚴嚴實實,外人根本看不出來。
除了和他一起長大,對他了解最深的某個親人。
“你也想去嗎,阿格?”
某一天,西里爾便這么問他,由于前言沒有鋪墊,把表情也漸少的阿格嚇了一跳。
“……”
初時的驚嚇過后,阿格規文就平靜了下來。
還是跟高文不同,他對自己的決定并不會猶豫,見舅舅看出來了,他沉默了一會兒,便直接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