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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不能復生,是這個世界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后來顏湘漸漸地大了,不再傻乎乎地想象那些不切實際的橋段,不再抱有幻想和期待。
想起哥哥,余下的只有愧疚,傷痛和懷念。
但是命運怎么這么喜歡開玩笑呢?他好不容易接受了一切,相信著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在這一刻,身后忽然又傳來哥哥的聲音。
顏湘恍恍惚惚地回頭,心跳快得他差點想把整顆心吐出來,耳朵傳來漫長又尖銳的耳鳴聲。
他好害怕一回頭,人就不見了。
他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夢。夢見的時候很幸福,無比真實,但是當哥哥的身影一消失,瞬間就會醒過來,像從高樓墜下那樣,整個人有種粉身碎骨一般的疼痛,要緩很久很久才能恢復過來。
“多多?!备绺绶鲎×祟佅娴募绨颉?
顏湘感覺整顆心像被撈上岸的魚一樣,甩著尾巴彈了兩下,然后就不會動了。
他遲鈍地抬起頭,望向面前的人。那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正專注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洋溢著小時候的溫暖神采。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溫暖而沉重,顏湘能夠感受到對方手掌掌心的溫度。
顏湘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但是因為鼻子酸澀,一口心酸的情緒卡在喉間,說不出一個字,他只能“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很狼狽,眼淚全部涌了下來。
這是一條小巷子,傍晚昏暗的陽光斜斜地落進來,照在地上。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顏湘的哭聲在低低的空氣中回蕩。
他一點都沒克制,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哽咽,一直哭一直哭,好像要把這么多年心里藏住的所有思念,以及不敢置信的情緒全部都在這一個傍晚傾瀉出來。
夕陽慢慢地移,直到隱入巷子的墻角跟,天漸漸地暗了下來了。
顏湘揉了揉眼睛,說話的聲音很輕,怕驚醒了什么似的,“…是,是你嗎?”
“多多認不出我了嗎?”
喻安然沒有摘下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可是隱約能看得出來,五官確實跟蔣先生很像,只是他的更溫潤柔和一些,像潤物細無聲的雨,不像另外一張臉,撲面而來的就是攝人心魄的凌厲攻擊性美貌。
聲音也有點陌生,但是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當時分開的時候,他們還是小孩子呢。
顏湘呆了一會,忍不住牽著哥哥的手,一會之后,又雙手握著,能感覺到那雙手帶著常人的體溫,微微溫熱,手上還有一層厚厚的繭。
顏湘握著不松開,平靜了一會,問:“為什么會這樣,哥,可是我明明記得,你被,對準了太陽穴,這也能活著嗎?還是我又生病了,現在一切都是假的…”
喻安然回握住顏湘的手,解釋:“多多,當時的場景太混亂,你被嚇到了,舉槍自盡的…是我的父母,不是我。”
顏湘愣了片刻,皺著眉拼命回想起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可是什么也想不起了,只記得他跟哥哥從那個黑色的屋子里跑出來,有很多人在他們身后追著,身邊重重疊疊的是高高的稻草,穿過去的時候會發出沙沙沙的聲音,然后就聽到了一聲槍響。哥哥倒了下去,全身都是紅色的血。他記得當時自己被嚇到不會說話了,全身在發抖,什么也做不到。
后來…后來的事情他真的記不起來了。
從那件事發生之后,他就接受了長期的心理治療,也許是那些治療把他的記憶都洗掉了。
他一點也回想不起來哥哥的父母是怎么死的,當時又發生了什么。
當他想問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哥哥的眼睛,又把那些話都咽了下去。
哥哥的眼睛是像永夜般的寂靜,此刻寫滿了哀傷的情緒,顏湘就是想問,也覺得并不合適。
當時的事故的確太恐怖了,從來沒有人能真正走出來,每一次提起都是一次摳開傷疤的過程。沒有必要。
只要珍惜當下就好了。
顏湘又問:“哥,為什么這么久你沒有來找過我?我,我一直很想你,雖然我們家都破產了,但是我不會叫你養的,只是覺得互相扶持著,可能日子會比較好過一點…。這么多年你都是怎么生活的?過得好嗎?”
喻安然搖了搖頭,“并不好。其他的…多多,我有很多事情暫時不能告訴你,對不起?!?
顏湘聽了感覺很難過,心里悶悶地,不是因為喻安然的隱瞞,而是因為他那句過得不好。
剛剛握著哥哥的手就知道了,他手上有一層爛熟的繭子,沒有經過長期的勞動,是不會長出這樣深層的手繭的。這是他經年苦累的證明。
顏湘忽地說:“我有錢,哥,你要嗎?”
顏湘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好意思,嗲嗲地叫哥哥,對他的依賴和感情卻全部都是在的,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東西全部給他。
喻安然笑了起來,兩只手捧著顏湘的臉頰晃了晃:“我不要。你呢,多多,你過得好嗎?”
喻安然稍微打量著顏湘,顏湘今天出門穿的衣服全部都是蔣榮生讓人給他做的,沒有高調的logo,可是從衣服整體版型到細節袖口處,是可見的剪裁良好,質感精良,渾身上下干干凈凈,斯斯文文地站在那兒。
腳上踩著一雙深色的馬丁靴,靴面光潔,鞋帶也綁得很整齊,背上背著一個深藍色的皮革書包。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得體的,叫人一看就知道是被養得很好。
不是被“包|養”的那種淺浮,油光滑面的精致感。
單純是收拾得很干凈,純真,清秀,眉宇間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溫順和乖巧,看著看著,甚至有點軟弱膽怯。
顏湘忽地心虛起來。
他知道他看起來肯定過得很體面。
可是這份體面來自于誰,左小腿的皮膚深處又釘著什么東西,他卻是不能說的。
那仿佛成為一種屈辱。他根本不敢讓喻安然知道自己墮落成什么樣子。哥哥一定會失望地看著他。
于是關于蔣榮生的一切,就成為顏湘要保持警惕的污點,恥辱史,這是一個陰暗的秘密。
他必須要瞞著喻安然。
在這一個瞬間,顏湘也理解了剛剛哥哥的那一句“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