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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顏湘的微信號也是新的,聯系人只有蔣先生一個人,一點開就是蔣先生的信息。
a區8排,6號。
顏湘的瞳孔微微張大,抬眼望去,目光落定,有一個小小的紅色的數字牌子,上面寫著,“6號”,竟然正好是剛剛他在看的照片。
顏湘的心重重地鈍了兩下,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發抖,心里感覺到的并不是害怕,他抬起眼眸,圓圓的眼睛睜得很大,對著空氣,叫了一聲,“媽媽?!?
回答他的只有溫柔的下雨聲。
顏湘也不管地上的泥都被雨淋濕了,泥濘一團,臟臟的,他就這么跪了下去,撐著雨傘。
然后一個人默默地跟媽媽說了很久的話。
說到最后,有些傷心了,他不想在媽媽面前哭,于是擦擦眼淚,對媽媽說:
“媽媽,我不會掉眼淚的,剛剛才跟你說過,我過得很好,每天,每天就起床,吃點早餐,然后去工作室刻雕塑……我工作的地方很好,太陽很暖和,前面是一個漂亮的小花園,偶爾會有蝴蝶和小鳥,抬頭看就是天空,藍藍的,特別寬闊……我,我很喜歡。壓力不是很大,我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顏湘也不太懂他為什么要說這些,就是順其自然地說出來了,然后,他又接著安慰媽媽,摸摸雨濕的墓碑:“所以你不用擔心我?!?
媽媽在溫和地對他笑著,目光恬靜包容,顏湘望著照片上的眼睛,甚至能回想起小時候躺在柔軟的嬰兒床上,他是仰躺著的,媽媽站在嬰兒床旁邊,微微朝著寶寶探著身子,在微笑著哄寶寶。
在嬰兒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巨大無比的,因此媽媽的笑對寶寶來說,就像天上的太陽一樣,渾身都被那種溫柔的笑意包裹著,可能一輩子都很忘記。
顏湘默默地看了一會之后,從松樹下掏出一個鐵盆,那是陵園專門給家屬燒紙錢用的,顏湘直接就把傘丟了,淋著雨,用身體護著,點燃一張黃色的元寶紙錢,不一會,火很快就被風吹滅了,這樣反復試了好多次,都不行。
顏湘一邊試著,輕蹙著眉,喃喃說:“要是蔣先生在就好了,他一定有辦法的?!?
但是蔣先生不在他身邊。
顏湘只好自己想辦法,艱難地躲在松樹下面,背著風,盡管松針扎得他的臉有點疼也好,顏湘還是沒有躲開.
他就一直默默地反復燒,反復嘗試,過了好久,才勉勉強強地把那個紅色袋子里的祭品燒完。
燒完之后,顏湘雙手撐著膝蓋,蹲在地上,慢慢地看著被燒透的碎紙錢被風吹起來,他拿了根香,按下去,戳在鐵盆里,等到徹底燒成了灰,顏湘才站起來,看了一眼媽媽:“媽媽,我回家啦,想我了就告訴我,我也會常常來看你的?!?
墓碑上的照片容顏依舊年輕鮮亮,溫和又明媚的眼睛看著兒子,好像不曾離去過。
也許是親緣之間的聯系感,顏湘跟他媽媽長得特別像,也許是又是因為照片跟顏湘夢里那個逗兒子挑禮服的女士長得一模一樣,笑著的時候也更熟悉,散發著那種嬌憨又寧靜的氣質。
注視著媽媽的眼睛,熟悉的溫柔感涌來,雨不是雨,是觀音菩薩瓷瓶里的楊柳水,淋著也沒關系。
漸漸地,顏湘就感覺到一扇塵封了許久的門正在慢慢地朝著他打開,閉上眼睛,他的臉上已經能感受到從對面門的縫隙里吹過來的風了。
腦袋也沒有那天痛的感覺,仿佛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如此溫柔,水到渠成。
顏湘心里有一股聲音在告訴他,再等等,再等等,好像馬上就要想起來了。
這時候,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機輕微地震動起來,發出“嘟,嘟,嘟——”的聲音。
顏湘猛地回過神來,在衣服上抹了抹又臟又濕的手,干凈了以后,趕緊從外套里拿出手機,看到是蔣先生給他打電話了。
顏湘劃開電話,放到耳朵旁邊,嗓音軟軟地,接了起來:“喂——是蔣先生嗎?我正好要下去。”
“慢慢走,注意安全,別摔了?!?
顏湘蹲下,從地上撿起了傘,一只手握著電話,一只手抖干凈雨傘上的泥巴,撐開傘:“嗯,我知道的。”
蔣榮生擔心他一邊走路一邊打電話摔著,對著電話,語氣溫和地:“掛了。我正好走上來接你?!?
“我正在往下走,那我們待會一定會碰見的。”
“會的。馬上見。拜拜寶寶?!?
“馬上見?!鳖佅嬲f完,先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外套的兜里,這時候才感覺到有點冷,幸好穿了外套。
顏湘蹲下,花了幾秒鐘時間,撿干凈地上包著祭品的白色包裝袋和塑料袋。
因為蔣先生跟他說過,燒塑料有毒,不可以燒,一個都不可以燒,讓他拆出來裝好,帶到山下他還要檢查的。
顏湘乖乖地聽話,收拾完垃圾塑料袋,一只手提著,另外一只手撐著雨傘,下山。
山路確實有點滑,剛走出山的階梯的時候,顏湘就被滑溜溜的大理石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幸好蔣先生提醒過他要謹慎。
顏湘垂眸,往山下看,心有余悸。
天空的云快速飄過,徹底遮住了太陽,不見一點光亮了。
下了雨,整座墓園天氣黑沉沉的,又長又黑的樓梯起起伏伏,像游戲里怪獸的牙齒一樣。
周圍的氣壓很低,那種陰寒的氣氛突然撲面而來,空氣里涼涼的雨絲的味道沁進肺里,無端地打了個冷戰。
顏湘有點怕血,怕黑這種東西,不敢站在原地,也不敢再無所顧忌地往前走了,心里想著要不要打個電話給蔣先生,讓他陪著自己下山。
正猶豫著,蔣榮生沉默又高大的身影撞進顏湘的視線里。
男人身軀修長,氣度優雅淡定,黑色的修身襯衫顯得他身材很好,肩膀寬闊,小臂關節處折起來,線條清晰有力,指骨則穩穩地撐著一把黑色的骨傘,正沿著臺階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這對處在害怕當中的顏湘簡直是宛如神明降臨,顏湘不敢在墓地里大聲說話了,抬起腿,快步朝著蔣先生飛奔而去,大理石發出“咚、咚、咚”的腳步聲。
蔣榮生聽見聲音,抬起眼眸,就看見顏湘像個小鳥一樣朝著他跑下來。
他的心臟緊了一下,張開雙臂,想接住顏湘,聲音壓了下來,凌厲又帶著斥責的語氣:
“多多!別在樓梯上跑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