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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低頭,于是就正對上了蔣先生墨藍色的眼睛。
蔣先生正坐在床邊,默默地看著自己。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在陽光的照耀下,顏色變得淺了一些,像新燒出來的琉璃,安靜且漂亮,帶著一種又薄又脆的寧靜。
他似乎已經(jīng)起來很久了,頭發(fā)像昨天見面那樣整齊地往后梳,露出英俊,深邃的眉眼。
坐在床邊不知道多久了,看到顏湘睜開眼睛了才開口,“起來了?”
“早餐已經(jīng)好了,你起床刷牙洗臉換衣服,我去給你再問一遍早餐。今天先試試咸香火腿粥?!?
“謝謝。”
“怎么老是對我說謝謝?!笔Y榮生用手背碰了碰顏湘的臉頰,輕柔地蹭了兩下,他的手有點冷冷的,語調(diào)卻平靜又柔軟,“如果我生病了,你也會照顧我嗎?”
“嗯?”顏湘艱難地在大清早轉(zhuǎn)動自己的腦子,“應(yīng)該會吧,如果是結(jié)婚的話。”
蔣榮生笑了起來:“是。我不會對你說謝謝,因為在拉斯維加斯的教堂宣誓的時候就已經(jīng)說過,結(jié)婚了,生老病死都要在一起,是刻進骨子里的東西,像呼吸一樣,你也不會對總是對空氣說謝謝,對不對?”
顏湘想了想,好像的確是這個道理,如果他們真的已經(jīng)結(jié)婚的話。
話又說回來,他發(fā)現(xiàn)蔣先生雖然長得那么像混血,甚至面孔還更偏向西方人,但是中文無敵好,能說會道的,很會用言語來讓他變得神魂顛倒……不是,七葷八素的。。
蔣榮生又摸了摸顏湘的腦袋:“不過假如我生病了,遇到不好的事情了,不需要你來照顧我,蔣家的下人會看著辦的,他們一貫知道該怎做,這些事情交給他們做就好。你只需要坐在一邊,就可以了。”
“我也會照顧別人的!”顏湘馬上說,“以前的時候,我……,我…?!?
顏湘想說點什么,但是想不起來自己要說什么,“在以前,照顧…,我一個人?!?
越想越痛苦,不止是腦袋有點疼,是那種無力的感覺會涌上來,怎么就想不起來了呢,他知道自己是一定知道的呀,腦袋實在是太糟糕了。
蔣榮生牽著顏湘的手,附身望著顏湘,“腦袋不舒服了?想不起來沒事的。好了好了,我們不想了?!?
顏湘的眉毛耷拉下來:“我真的想不起來了,昨天醫(yī)生說什么啦?我什么時候才能恢復以前的記憶,醫(yī)生有說嗎?”
事實上,昨天的會診,醫(yī)生花了很大一段時間去說這些事情。
大概意思就是,通過進一步的檢查,發(fā)現(xiàn)這只是短暫性的記憶迷失,隨著顱內(nèi)血塊的自行消除,會一點一點地恢復記憶。
但是這個時間說不準的,有可能是三天,有可能是三年,有可能是三十年。
人腦始終是個太復雜的東西,有億萬精密的神經(jīng)組織,現(xiàn)有的醫(yī)學水平無法還無法作出一個準確的數(shù)字預(yù)估,甚至連記憶恢復也不敢說百分百的把握,只是從血塊的位置,病理特征來下結(jié)論,會逐步自行消除而已,然后恢復記憶而已。
蔣榮生把顏湘的手握得很緊,表情看上去有些擔憂。
片刻后,蔣榮生搖了搖頭,語氣有些不忍:“醫(yī)生說,大概是很難再恢復了?!?
顏湘有些迷茫:“???”
“醫(yī)生說,當初意外墜下去的時候,撞到了海邊的石頭,溺水,再加上睡了這么久,能醒已然是奇跡。也無可避免地帶來一些損傷?!?
蔣榮生斟酌著,一字一頓復述,顏湘聽著,心里的希望漸漸地渺茫了。
“損傷的代價就是腦袋不好使了?”
蔣榮生摸摸顏湘亂亂的卷毛。顏湘剛起來,頭發(fā)比平時更膨一些,翹起的呆毛在陽光里散發(fā)著淺淺的光。
蔣榮生很善良地安慰著顏湘,
“不是腦袋不好使,就只是失去了一段記憶而已。醫(yī)生說,你不要總是強迫自己回想起那段記憶,這樣對身體不好。除此以外,你是最聰明的小孩,你昨天不是還會說冷笑話么?”
他的語氣一本正經(jīng)的。
顏湘:“聽起來更笨了!那個冷笑話根本不好笑,你不要再提了?!?
蔣榮生輕笑,揉了揉顏湘的臉,“不許提了,好可惜。好了,你去洗漱吧,吃完早餐我們回家了?!?
顏湘被揉臉已經(jīng)免疫了,不再那么想躲開,默默地聽著回家這兩個字不免有些心動,連問蔣先生自己為什么會墜海也忘記了,聽話地去浴室刷牙洗臉。
浴室的洗手臺上有一株小小的綠植,顏湘叼著牙刷,邊刷邊盯著那顆嫩綠的小芽,心里嘆了一口氣。
雖然還在糾結(jié)著蔣先生說的,以后都想不起來的這種慘事。
但是,其實能醒過來可能真的很不容易了吧。
顏湘用手撥了撥綠芽的側(cè)邊葉子,軟軟的,根本不敢用力,仿佛輕輕一掐,嫩葉就會斷掉。
生命真的很不容易,從黑暗的土里掙扎出來,不知道經(jīng)歷了多大的痛苦才有見到光明的那一天。
顏湘磨磨蹭蹭地刷著牙,又望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fā)本來就亂,剛剛還被蔣先生揉了揉,淺栗色更蓬松了,像秋天的時候農(nóng)場上一團一團的羊毛,柔軟得不得了。
顏湘自己也摸了摸。他的頭發(fā)很神奇,剛起床的時候炸得像一團云,在刷牙的時候,它們慢慢地就順了一些,垂下來,變成了另外一種樣子。
顏湘望著被揉亂的頭發(fā),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蔣先生。
他忽然想到,可能不止他一個人躺在黑暗里感到辛苦,清醒地等待著的人可能更痛苦。
如果他們真的結(jié)婚了,如果這么長時間,蔣先生沒有找過別人,一直在等,那該多難受。
顏湘刷著牙,慢慢地嘆了一口氣,心逐漸變得柔軟了一些,決定在沒有想起來之前,或者直覺非常強烈蔣先生是個壞人之前,暫時相信一下他,把他當作家人。
畢竟他也不認識別的誰了。
洗漱完出去,咸香火腿粥已經(jīng)擺在茶幾上了,蔣榮生正坐在沙發(fā)上,面無表情地,墨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一處,看不出來是在思考,還是在罕見地發(fā)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