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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榮生沒有這些。
等待的盡頭仍然是等待。
直到有一次,蔣榮生必須要去加州出差一趟。仍然是那棟別墅,那片沙灘,那座巨大的過山車。
乍然從醫院的環境抽離出來,蔣榮生在工作間隙當中,目光會不自覺地落在房間里那個巨大的沙發上。
上一次來到加州,那個沙發上常常坐了一個畫畫的小孩。
明明就是一座過山車而已,他卻始終很安靜,坐在那座沙發上,手里墊著一個不知道哪里找來的花園塑料板,上面墊著自己給他找的白紙。
從早到晚,速寫,卡通,水粉,蠟筆,彩鉛,畫了一張又一張,畫完之后也不收拾,畫紙亂飛,有時候還會跑到他的文件頁里。
蔣榮生回過神來,笑著低頭,翻了翻手里雪白而利落的文件紙,全部是打印機打印得工整,嚴謹,長篇繁密的英文合同。
再沒找到一張帶著潦草氣息的手工畫稿。
蔣榮生心里情緒莫名,摘下了ai連著的耳機,站了起來,周容正在說話,停了,看著蔣先生,隨時等待老板的指令。
“其實我應該讓人對他更好點兒的。”蔣榮生忽地說了這么一句話。
周容微微怔愣了片刻。他能明白蔣先生說的“他”是誰,卻不知道蔣先生為什么忽然說這句話。
然而蔣榮生只笑了笑,繼續坐回了位置,戴上了藍牙耳機,淡淡道,“繼續。”
“是。”周容沒有多問,繼續說回工作上的事情。
這次直到工作介紹以后,蔣榮生都沒有再說什么。仿佛那只是個很無關緊要的插曲一樣。一切都很正常。
晚上蔣榮生一個人在餐廳吃飯。
廚間的廚娘做了香煎龍利魚,新鮮的龍利魚洗干凈切塊,薄薄的掛上一層面粉,加入調料,檸檬汁揉按腌制。入味之后再用干凈的廚房紙擦干凈水分。一邊切好羅勒葉,一邊用橄欖油熱鍋,放一塊黃油,龍利魚入鍋,開始慢慢地把魚煎成金黃色,出鍋。
剩下的是炒洋蔥,調制奶油魚肉高湯。魚排回鍋,煮一會,吸收魚湯濃稠的奶香,一道鮮嫩多汁,奶香濃郁的香煎龍利魚就做好了。
蔣榮生慢條斯理地吃著,邊看著窗外的海灘。
只是吃了幾口魚排就站起來,換了一身衣服,出門,沿著海濱大道,自己一個人走到了海灘上。長腿在寬闊而暗沉的道路上,拽下長長的影子。
已經是夏天了。海風當中縈繞著旺盛的氣息,海灘上有人在拿著閃亮的煙花棒在手牽著手跳舞,更多的人在游泳,夜間野餐,打沙灘排球,劃橡皮艇。
蔣榮生個子高,身材比例優越,混血兒面孔英俊深邃,衣著得體且貴氣,剛到海灘上,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眼球。
觀察了一會,發現他是自己一個人來的,于是有的洋人更大膽,對他作出了熱情的邀約。
蔣榮生對此視若無睹,一個人沿著沙灘走,買了一支棉花糖,拎在手上,一口都沒吃,也不知道要給誰的。
棉花糖漸漸地在夏天的海風里融化,黏黏膩膩的絲順著竹簽滑下來,黏乎乎地,沾了蔣榮生一手,他很少這么狼狽過。
然而蔣榮生也不太在乎,他就一直沿著沙灘走,直到棉花糖徹底融化了,他才思考了一會,把那根竹簽扔掉,一個人坐上了過山車。
沒有煙花,沒有星星。
只有陌生的冰冷霓虹,與深藍色的海展露在眼前。
從游樂園出來以后,蔣榮生又看到了當初那座寫明信片的小車。
蔣榮生用英文問,有沒有圣誕主題的?
賣明信片的老爺爺說沒有。還沒到圣誕呢。
蔣榮生也沒有多說什么,自己一個人要了一張紅色的,翻過背面,墨水凝固在卡紙上,想了半天,也沒有下筆。
最終蔣榮生付了那張明信片的賬單,笑了笑,沒有寫一個字,只是把那張明信片捏在了手中,又一點一點地幫它撕碎。
直到明信片在自己手里成了亂糟糟的一團,很像母親當年寫了很久,思量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寄出去的俄羅斯文信件。
這時候,蔣榮生才發現,他還是走上了母親的老路。
一直發著誓,說絕對不要陷入那種沒有結果的愛情,要及時止損,要在愛情里做個聰明人,要及時放手,不要追尋沒有意義的苦果。他一次次地發誓。
一次又一次。
可是自從顏湘陷入不可逆昏迷之后,他又做了什么。
一直守著,一直守著,一直守著。
他問自己,你要守到什么時候。
母親守到死前的最后一刻,還是沒有放棄。
你要守到什么時候,蔣榮生。
蔣榮生問著自己。面前是深藍色的,漆黑如墨的海,其實有點恐怖。蔣榮生知道的,顏湘膽子非常小,一點事都能嚇破他的膽子,讓他流眼淚。
然而面對著這樣的大海,他還是義無反顧地縱深躍了進去。
蔣榮生心里明白,假如顏湘有那么一丁點,對這人世間哪怕只有一點點牽掛,他都不會選擇走上極端。
他根本不愛你。鋪天蓋地的海浪都在低聲且平靜地重復著這一句話。
你在守著一個對你沒有感情的人。
蔣榮生笑了笑。
除了沒有結果的等待,連不愛這一點也一模一樣。努力想規避的結局,卻仍然不可避免地走上了重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