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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顏湘低著頭,眸光驟然一暗,“你都知道了啊。”
蔣榮生單手插兜,側目垂眸瞥著顏湘。
顏湘本來就只有一米七八,在一米九二的蔣榮生面前顯得整個人小了一圈,低下頭更是看不清臉,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如同籬笆上一顆青澀的瓜。
蔣榮生張開手掌,伸手卡著顏湘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來,半瞇著深藍色的眼睛,輕聲哼笑,“眼睛又紅了?”
這樣被人控制著,顏湘也不掙扎,只伸手揉揉眼睛,訥訥地,“風太大了,吹得。”
這樣拙劣的借口。
這樣軟弱蒼白的臉。
在風里站著,隨時都要散掉一樣。
“真的很沒出息。”蔣榮生是看不慣他這個任人欺侮的樣子的,冷漠地譏諷道。卻是松開了顏湘,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子,遞給顏湘。
“是什么。”顏湘接過來,掀開牛皮紙袋,一看,里面是一個烤紅薯,還在冒著熱氣,聞起來很香,有種暖融融的味道。
“哇。”顏湘笑了一下,“好燙。”
蔣榮生薄唇抿起極淡的弧度,伸手捏了一下顏湘的臉頰肉,扯了扯,指尖存下溫潤細膩的觸感。然后他松開了手,轉身,說,“邊走邊吃。”
“哦。”顏湘趕緊把紅薯包了起來。蔣先生的腿很長,步伐很大,不認真跟在他后面的話,很容易跟丟。
顏湘把紅薯放進衣服口袋里,小跑著跟上,小聲問,“去哪兒。”
蔣榮生沒有回答他的話。這是他的習慣,從來不跟身邊的人解釋多余一句。
沒有必要。
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兩個人走進了另外一個街區。
這條長街的圣誕氛圍也很濃,但是不像剛剛商業街那樣,這一片是北城市的藝術中心,許多藝術院校,拍賣行,大劇院和博物館都在這邊。街道很安靜,包括路邊的咖啡館也是,小提琴曲調如同意式咖啡機里流淌的拿鐵,浪漫又醇厚的音符沿著長街邊緣的欄桿緩緩地流淌著。
顏湘也安靜了下來,雙手插在外套的兜里,把圍巾拉高了一些,越走近,圓潤的眼睛越是垂下來,最后到了國家美術館的門前。
顏湘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不愿意靠近這個地方。
他親手創作的雕塑正被展覽在大廳的中央。
卻又不是他的雕塑。
顏湘的腳步有些躊躇,把圍巾拉得更高了一些,腦子里已經沒辦法去想蔣先生為什么帶他來這里,只想一昧地逃避。
幸好這個點美術館已經關門了。他不用直接面對。
顏湘捏緊了左手上的那串琉璃佛珠,淡淡地嘆了一口氣。
但是蔣榮生沒有給他猶豫的機會,直接扯著他從美術館的側門進去。
美術館里一個游客也沒有了,沿路只亮了一些地燈,路很暗,顏湘的腳步有一些踉蹌,喘著氣說。“等等,蔣先生……我不想看,求你了,我不想看…”
蔣榮生提溜著顏湘的脖子,把他放在了大廳的最中央。
國家美術館采用盤旋樓梯建設,分別建在南北兩端,因此中間大廳的天花板直接挑高到最頂端,其余從上往下都是貫通的,視野極其寬闊,如同直通蒼穹。
站在美術館的中央,就像站在了世界舞臺的中央。身后是顏湘一手雕刻出來的作品,堂堂正正地被擺在最中央展出。
可是顏湘站在中央,卻不敢回頭。他苦澀地看著蔣先生的下頜,眼睛都是悲傷的淡灰色。
“回頭。”蔣榮生命令道。
“不要。”
“回頭。”
顏湘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美術館大廳里,“不要。”
蔣榮生懶得再跟他廢話,再次伸手提溜起顏湘的衣領,單手把他拽起來,轉了個方向,迫使他面對著雕塑。
也是在這一個瞬間,整個美術館的燈光忽地從遠處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嘭”,“嘭”,“嘭”,一路生花,延綿直顏湘的腳邊。
直到最大的一盞徹底亮起來,光線從四面八方照在最中央的雕塑上,給雕塑披上一層溫柔的光澤,從雕塑頂端的頭發絲,到黑色深沉的眼睛,到底下覆籠的稻子,每一寸泥土的表面都是熠熠生輝的,如同神世再臨。
十方光亮落在顏湘的瞳仁里,映得他的眸子亮晶晶的,有些哽咽,嘴唇長了張,卻沒有說話。
蔣榮生也很安靜地站在顏湘的身后。
看到這座雕塑,每個人都會忍不住駐足回眸,安靜下來,呼吸也變得慢慢地。
雕塑鼻梁頂端那一抹小小的光亮仿佛不斷地暈染開,把整座雕塑拉得無限大,無限大,一點一點地延伸,綻開,仿佛有整個美術館的天花板這么高。
可是它又可以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一張金屬銘牌那么大。
八厘米長,五厘米寬,銀色邊框,里面夾著一張小小的卻很莊重的卡牌,上面用鋒利的鋼筆字寫著。
《稻子紅了》/作品/顏湘。
很簡單的八個字。
跟所有打印出來的正式的字體不同,那幾筆字是用墨水寫的,墨痕仿佛仍然在暈染著,字體收尾凌厲而深刻,能看出字體的主人性格雷厲風行,手腕強硬,說一不二,是個說到做到,極其狠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