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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得很傻吧?”黎錦秀說道。
樊赤云搖了搖頭:“沒有。”
黎錦秀道:“我那次的成績超過了我哥叁年前參賽的成績,所以特別高興。”
“噢……”
樊赤云聽到黎錦秀主動提他哥,心中的警鈴響了一下。
之前徐喻跟他們囑咐過,請他們務必要留心黎錦秀的狀態,因為自從他們家大兒子去世后,黎錦秀一直存在自殺的行為。而跟在黎錦秀身邊這么久,這還是樊赤云第一次聽到黎錦秀主動提起他哥。
黎錦秀沒繼續說下去,進了客廳。
“姥姥,姥爺,聊什么呢?這么熱鬧。”
黎錦秀提高了點音調,整個人都活潑了幾分。
樊赤云緊跟在他身后,看到了沙發上坐著的老領導以及他的伴侶沉主任,他們兩人的沙發上旁邊還坐著一個戴著眼鏡的女性,約莫六十歲,笑容溫和、長相斯文,長得跟徐喻很像,黎錦秀相互介紹后,樊赤云才知道這是徐喻的媽媽,蘭雋。
老領導笑呵呵讓黎錦秀和樊赤云坐下,關切地問了幾句后,他忍不住打開話匣子,提起了樊赤云當年那兩次驚心動魄的一等功。
樊赤云自然是不好意思,但架不住在場的人都好奇,最后樊赤云忘了那點拘謹,自然而然地在老領導說得不太精確的地方補充說明。
大家又說說笑笑用過晚餐,樊赤云跟文琴下棋,黎錦秀陪著沉竹實和蘭雋在廊下聊天,聊著聊著,蘭雋就提起了黎錦秀要搬出去住的事情。
“只是工作日住那兒,周末還是回蘆葦灣。”黎錦秀道。
沉竹實說:“也好,他們這個年紀有幾個能天天呆在家里?人家有自己的生活。”
蘭雋道:“我也這么說,就是小喻不放心。”
“小喻就是操心太多,我都替她累。”
黎錦秀微微蹙眉:“我還是不搬了……”他的確沒考慮到爸媽得需要。
蘭雋卻攔住他:“你想搬就搬出去,又不是不回家了。”
“小喻固執,追求完美,自我要求高,但她不明白養孩子要學的是放手,你又太聽話,你一直順著她,只會助長她的焦慮。”
黎錦秀道:“我媽很好。”他看了一眼沉竹實,又說:“媽媽也很好。”
沉竹實笑了:“看咱們家這個,打小就是一碗水全家都能端平,你媽媽什么樣兒我就不說了,她和你爸爸都是,顧事業不顧家庭。”
黎錦秀道:“他們有自己的追求。”
而且也不是真的不顧,有時間還會回來看看家里父母、看看小孩兒的。
蘭雋說:“人活一世,各有活法兒,我就常跟老徐講,咱們當父母長輩的做好后勤、做好支援就行了,只要孩子不走彎路,怎么過不是過。就像小樊,照他當年那個情況,路順暢著呢,可人偏偏前途也不要,就要去陪他媽媽,要去盡一份孝心,普通人肯定覺得他傻,我倒覺得他這個人通透,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
“是。”黎錦秀輕聲。
蘭雋見他情緒低落,拍了拍黎錦秀的手背,說:“秀貓,不管是你還是你媽,你們以后的路還長著呢。”
黎錦秀點了點頭,眼睛微微濕潤:“嗯。”
沉竹實心底藏了好多話,又怕說得太唐突刺激到他,最后只笑了笑,倒是蘭雋語出驚人,直接挑破了。
“其實,之前我們就發現你和小莘的事了。”蘭雋說。
黎錦秀懵了:“啊……”
他以為全家都是因為尹莘的遺囑才知道的。
蘭雋道:“你當我們這么多年的鹽是白吃的,只是不說罷了。而且,那時候你媽反應激烈,我和你沉姥姥就想著走一步看一步,你們如果非要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
“可家里……”
黎錦秀清楚,家里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和尹莘在一起,只會害得尹莘和家里人都被人非議。
表兄弟在一起了,不說驚世駭俗,那也夠編排好幾年。
沉竹實卻說:“所以說你小子小時候兵法沒學好,不懂‘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更沒好好學過論持久戰。”
“我們都老了,哪有真為了一張臉皮就要逼迫孩子就范的道理,再說,就算我們不高興,大不了你們倆就國外去生活,我們想你們了,不還是得打電話請你們回來,看看我們這些老人家。”
黎錦秀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蘭雋輕輕地笑了一下:“小莘倒是這么打算的,只是……”她停頓了一下,“計劃趕不上變化。”
黎錦秀沒再說話。
“好了,去休息吧,我跟你蘭姥姥再聊一會兒。”沉竹實看著他實在心疼,便讓黎錦秀去休息。
黎錦秀卻說:“沒事,我陪陪你們。”
他思來想去,轉而說起遇到了季聽潮的事情。
“以前我哥對我說過,季書記有點問題,卻也沒細說,是怎么了?”
沉竹實不是這方面的,蘭雋倒是知道點東西,只說:“聽說在查一些當年的事情,但事情還沒查清楚。不過,你媽媽可能知道——對了,你媽媽調進了中央,下個月應該就會回來。”她指的是沉蓓。
沉竹實倒是疑惑了:“牽扯到了刑事?”
沉蓓是刑偵,調回中央應該也是進刑事偵查局,如果他們參與查季聽潮的舊事,那豈不是意味著季聽潮不只是違紀違規,多半還有人命官司。
蘭雋道:“這些事還沒塵埃落地,就不說了,但錦秀少跟他們接觸。”
沉竹實想起了他小時候的事,說道:“錦秀從小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兩面叁刀的人,所以連帶著也不愿意到我們這兒來。”
“沒有不愿意。”黎錦秀推脫:“而且,也沒有不喜歡,只是那時候不明白為什么。”
黎錦秀很小就發現了,有些人對他的態度取決于是否知道黎錦秀的家人是誰。
每次當那些原本有點兇巴巴的人因為知道了黎錦秀父母或者家里人變得諂媚的時候,黎錦秀沒有一點兒出了口氣的感覺,只覺得很奇怪。
為什么這種態度上變化不取決于是否認識他,而是因為知道了他的家庭。
姥爺告訴他,人的本性——或者說,生物的本性——就是趨利避害。黎錦秀的家庭對有些人來說代表的利益和好處,而在不清楚黎錦秀家庭之前,黎錦秀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的小孩,所以他們才會表現得冷淡或者只是禮貌的客套。
但冷淡也好、禮貌也好、諂媚也罷,剛開始的態度并不能決定一個人的品行如何。
有人口蜜腹劍,有人刀子嘴豆腐心,但也有人內外一致——有行得正、嘴巴甜、辦事漂亮的,也有口拙、心毒、什么都做不好的,說到底,還是要看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為了利益和好處,人短時間的態度和行為變化不足為奇,可長久下來卻難說,這就是日久見人心。
那時候的黎錦秀不明白,他問尹莘:“為什么要日久才能見人心,每個人的心都不一樣嗎?可是書上不是說,人之初,性本善嗎?”
尹莘回答:“這有爭議,性善論存在,性惡論也存在。”
黎錦秀又問他:“哥哥覺得人是性本善還是性本惡?”
尹莘說:“我認為,每個人的心都是不同的,就像是出廠時候就形狀不一、成分不一的原材料,在不同的環境中成長、打磨,結出善果或惡果,變成珍珠或魚目。”
黎錦秀似懂非懂地點頭:“所以,哪怕是圣人也要吾日叁省吾身,因為心不是生下來就長好了,而是每個人自己養好的。”
“聰明。”
尹莘帶著笑,忍不住捏他肉嘟嘟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