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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序逐條應對,同時引用《刑法》第二十條和《正當防衛制度的指導意見》,認為程峰未攜帶兇器,但作為成年男性有傷害的主觀意愿與能力。在追逐過程中跌倒,但并不意味施暴行為結束,馮瑤的人身安全仍處于王某不法侵害威脅下;此時馮瑤第一次使用鋤頭擊打王某,其行為可視為正當防衛。
在第一次擊打程峰導致其倒地后,馮瑤有查看程峰傷勢的救護意愿,無主觀傷人或殺人故意;而程峰此時依然對其進行辱罵及死亡威脅,并且有抬手試圖拖拽馮瑤的舉動,可視為暴力連續行為,且還存在升級可能;此時馮瑤選擇進行二次擊打,其行為仍可視為正當防衛。
蔣序環顧四周,問:“當晚馮瑤在防衛之前,已經持續遭到超過20分鐘的連續暴力毆打,并且伴隨著多次語言上的死亡威脅,期間她的多次懇求沒有任何作用,恐懼已經超過承受極限。天黑且菜園無燈的情況下,她無法判斷陳峰出廚房時有沒有拿刀,只知道對方不斷揚言‘抓到就弄死你。’試問,換做我們現場任何一個人,在此情此景下,能否保持理性,做到既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不受侵害,又正確判斷程峰是否已喪失攻擊力,及時準確地停止防衛?”
現場鴉雀無聲。
緊接著,他又從程峰持續暴力存在殺人故意;馮瑤的自衛緊迫性和防衛適時性;以及未成年兒子的請愿書、被害人家屬諒解和村民聯名請愿輕判等多個方面進行了辯護。
辯護詞全文接近5000字,同行一致評價為字字珠璣,法理相宜,可作為無罪辯護的教學范文。這起案件后來被選入全國無罪辯護經典案例。
但除了前面大段大段依據充分、論述明確的辯護意見,其實傳播更廣的,是他最后一段比起前文,顯得有些簡短的總結陳詞。
“尊敬的審判長、審判員,我們這起案件審判的是馮瑤,面對的卻是無數和馮瑤一樣曾經、現在、將來有可能長期經歷著家庭暴力的女性。她們長期籠罩在恐怖與死亡之下,卻只能為了家庭、父母、孩子種種因素選擇無止盡的忍耐。在她們的認知里,暴力只能隨著自己或者施暴者的生命結束而終止。而我們能做的,除了在血案發生后討論如何定性,更需要考慮如何使下一個馮瑤不再出現。”
法庭國徽高懸,國徽下方,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在庭下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他脊背很直,像是折不斷的竹。
法院外的停車場陽光正好,池鉞坐在車里安靜等待。池芮芮幾分鐘前給他發了張照片,是她剛畫好的大片向日葵油畫。
“綜上,辯護人懇請,法院能夠適用正當防衛制度,判決馮瑤無罪。以這個案件,給所有如同馮瑤這樣的婦女除了忍耐和死亡之外指明另一條道路。讓她們明白,在面對暴力時,除了以暴制暴,還有公理,還有法律,還有公檢法機關和整個社會愿意站在她們身前,為她們提供另一種更加光明法治的可能。”
“我的辯護結束。”
滿庭寂靜,被告席的馮瑤流著眼淚。
法官敲槌,隔日宣判。
6月1日,萬眾矚目中,法院公布判決結果:采納辯護意見,認為公訴機關指控的罪名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條第(二)項之規定,做出判決:
被告人馮瑤無罪。
判決一下來,所有熟悉的不熟悉的同行紛紛發來消息祝賀。律所其他刑辯律師比起蔣序好像更激動一點,紛紛叫嚷著讓蔣序請客,就連主任都出來起哄。
“從故意殺人辯到故意傷害,再到無罪。今年的年度律師你是跑不掉了,還不請我們吃飯慶祝?”
蔣序被他們起哄得受不了,求饒道:“行,今晚下班就請,去哪你們定。”
眾人歡呼著開始商量聚餐的地點,蔣序在這個間隙里給池鉞發了個消息說明情況,說自己今晚要晚點回去。
最后眾人一致選擇了一家可以唱k的潮汕火鍋店,寬大封閉的包間,中央是火鍋,墻上是屏幕,食物需求和精神需求兩不誤。一群人邊吃邊唱,氣氛熱烈,從日落西山吃到華燈初上。
蔣序依舊不喜歡唱歌,沒有人知道他跑調,只當他高冷。但這頓飯他也沒閑著,作為聚餐的主角,光是別人敬酒就喝了一輪。蔣序也高興,和什么名頭都無關,只是因為判決結果,所以每個人敬酒都來者不拒。
還有人吃飯還不忘來和他取經,請教這起案件的辯護思路和細節,蔣序認真作答,對方便萬分感激的再敬一杯,說一句“謝謝蔣律。”
酒過三巡,旁邊很少喝酒的何巍也倒了半杯啤酒,在喧雜的環境里對蔣序舉杯,萬分誠摯地開口:“師兄,謝謝你做我的帶教律師,希望將來我也能成為和你一樣的好律師。”
她杯口禮節性的放得有些低,蔣序把杯子和她平齊再碰杯,看著何巍的眼睛回答:“你一定會成為一位好律師。”
終于等到快要散場,時間已經接近十點。一群人開始商量著相約打車,池鉞恰巧發消息來問:還在聚餐?
蔣序有點暈,懶得一個一個打字,點開語音回復:“馬上就結束了。”
隔了幾秒,池鉞回復:喝酒了?
“喝了一點。”面對池鉞,蔣序的語氣不自覺軟下來,也不管旁邊有那么多人,很認真的報備。“沒醉,能回家。”
他的聲音在語音里聽起來有些遲緩,卻很清冽。池鉞回復:我來接你。
這次蔣序不發語音了,乖乖打字道:好。
旁邊的人從第一句語音就察覺到了不對,默默豎起耳朵。見蔣序放下手機,桌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終于有勇士開口問:“蔣律,家里人啊?”
蔣序對他點點頭。
好家伙,這好像比今天的判決結果還要驚人一點。
畢竟蔣序雖然被稱為刑辯一枝花,但在場所有人自從認識他開始,都知道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似乎從來沒有見過他和誰舉止親密。他們私下有時開玩笑,說對方已經和法律領證了——既是律師證也是結婚證。
一群人將信將疑,如同發現了新大陸。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有人不敢直接問,于是曲折試探:“啊……父母嗎?我媽也老喜歡催我,我都26了。”
“……不是。”蔣序忍不住笑,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口,眼神和語氣都是帶著笑意的坦誠。
“我愛人。”
短短三個字,輕輕擊碎了在場的一半芳心。
雖然很好奇蔣律的愛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到底沒人好意思刻意留下來。一群人地鐵或打車,三三兩兩四散進申城流光溢彩的夜里。蔣序一個人站在路邊,等著池鉞來接。
池鉞應該是發消息前就出發了。等了沒多久,車就穩穩停到了蔣序身邊,蔣序一個箭步竄上車,沖著駕駛位上的池鉞仰臉燦爛地笑,由衷地夸他。
“你好快啊。”
池鉞:“……”
他伸手拉過安全帶幫蔣序系上,提醒對方:“坐好。”
蔣序聽話的調整位置,在副駕駛上坐好。過了一會兒又覺得有點暈,把窗戶全都降了下來吹風。
外面霓虹由近及遠連成絢麗的光斑,夜風帶著不知道哪里來的淡淡花香奔涌進來,吹到蔣序臉上,好像比酒還醉人,吹得他頭更暈了,醉意開始涌現,讓他忍不住昏昏欲睡。
等車開進停車場,池鉞停好車,轉頭去看蔣序。
對方閉著眼睛將睡未睡,額間的頭發被吹得有些凌亂。池鉞伸手輕輕把對方撥弄整齊,蔣序睜開眼睛,語氣帶著一點睡意的鼻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