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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可謂平靜無波,仇懷恩甚至有種錯覺,以為又回到從前的美好時光——那個小璃倚他為天、他倚小璃為心的日子。
就不知這算不算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農歷新年很快來到。除夕前幾天,丁嫂找齊仇宅的人員,發動了一次大掃除,以便除舊布新。除了打雜的、司機及園丁外,也連帶動用了仇懷恩及張明揚。誰都乖乖聽她指揮,打從仇懷恩出道,丁嫂便一直跟著他;故在仇宅中,丁嫂算最大。
“哎,好好一個禮拜天,我不在東區泡馬子,反而在這兒做苦工,真衰”
啪!一塊抹布正中這位正在訴苦的弟兄門面,他跳了起來。
“老太婆,你做什么?”好哇,當他“太保阿三”以前混假的呀?
很少人知道仇懷恩在宅子中用的不是自己的兄弟,就是一些從感化院出來、苦無工作的少年。他們平均年齡不超過二十二,因仇懷恩的收容,個個都對他死心塌地。
“大保阿三,洗乾凈你的嘴巴,否則晚餐可能會煮得少一點哦!”在旁的安小璃情不自禁笑出聲,順勢抹去額上的汗。
“累了嗎?小璃小姐。”丁嫂立刻把注意力拉到她身上。這次的大掃除她實在不想讓這個小女孩參加,盡管小璃再三和她保證自己已把身體養得很好,但在丁嫂心中,她永遠是那個心臟有缺陷,一跑就喘、再跳就暈的小小女孩。
“沒事,我很好。”她笑著,已記不清是第幾次這樣接受老人家關懷。
“您放心,在美國凡事都得自己動手來呢,打掃算什么,還不足我一天的運動量。”
“可補足我一個星期的運動量嘍!”張明揚站在客廳的玄關口。他高大的身軀綁著一條白色的花邊圍裙,手上戴著手套,頭上還斜斜掛頂清掃用的小白帽,一副無限委屈模樣。
“丁嫂,我們把閣樓清好了。”
安小璃不禁揚起嘴角,早上張明揚以這種打扮出現時,她直笑得喘不過氣呢。
怪了,怎么以前從沒發現小張叔叔這么會耍寶咧?
大家接著往餐廳移動。
“對了,過年時我想回大陸老家探親。”丁嫂當年是如何逃出來的無人知曉;但她自從大陸正式開放探親后,每年一定會帶著大包小包地回家鄉。
“好。”仇懷恩淡淡點個頭。
話題一開,每個人都紛紛計劃自己要如何在年假中大玩特玩。安小璃聆聽著,赫然發現仇宅中似乎只會剩下她及仇懷恩。
“小璃呢?打算上哪兒,懷恩呢?”張明揚忙著狼吞虎咽,一時也忘了脫下這媲美“窈窕奶爸”的裝扮。
仇懷恩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我想回美國。”她心情沈重地說出連日痛思的決定,并告訴自己絕不能后悔。葉明媚在香港出差的期限雖然延長了,但她遲早會回來。
所有的人都停下交談,紛紛看向兩人。
“我說過,在事情尚未解決前,你不準離開我的視線。”語氣很淡,但仇懷恩的心卻波濤洶涌。誰說男人的心是鐵?男人也是會掉眼淚的,女人哭得出來,男人卻只能往肚子里吞啊!
“我知道了”她也是一副淡然,但微抖的手卻泄漏出她絕望的緊張。端起碗,湯幾乎潑了一半出來。
“你會燙到。”仇懷恩立即眼明手快地從她手中拿開那個碗,注意到眾人投來的目光,他粗聲粗氣咳了一聲。“我吃飽了,失陪。”
“我也失陪了。”安小璃眼光緊隨著他,而且起身追上去。
仇懷恩步入寒冷的夜色中,一輪清冷泛著皎潔的月光拂向大地,眷顧點點綴花及株株高木。
“叔叔!”他疾行的身影停下,她吃力地追上他,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
他轉身,等著她開口。
“我讓我陪你散步,一會兒就行了。”懇切地望著他,她主動勾住他的手臂。這種親密的習慣從五年前就養成,她輕輕偎在他身邊,貪婪地汲取他身上淡淡的麝香。
他們并肩且安靜。高矗的圍墻屏障出一處寂靜的世界,她多希望這雙人行能一直走下去。
“你當初為什么想收養我?”這種柔和的氣氛似乎不該用如此尖銳的問題來刺破,但她仍忍不住問了。
這段期間,她反反覆覆想著這個問題。真的,仇懷恩說得對,他收養她并沒有任何好處,而龐大的醫藥費及私立學校的學費更是高得嚇人,他這個決定不知花了他多少鈔票。
“是同情我嗎?還是認為我有什么利用價值?”安小璃看到他眼中有著一閃而逝的憤怒。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你說中了,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憐——是一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棄兒。”仇懷恩反諷地回答。
小璃不會知道她這番話已傷了他多深,仇懷恩心痛地想讓她嘗嘗相等的滋味。
“是嗎?”她果然如被人重擊一拳,連腳步也顯出一絲踉嗆,落在他眼底,頓化千般不舍。
“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經很喜歡看街上商店櫥窗里的各種商品,我最喜歡看面包店里面的蛋糕了。”他說話的聲調認真,她也不知不覺跟著入迷。
“有一天,面包店搬了,換成了一家禮品坊,那時還是非常新潮的商店,很多小孩都吵著要父母帶他們進去逛,好像那是一件炫得可以的事。所以店里很熱鬧,沒有人會注意到我。
“他們開幕時,我看見女店員正在增添櫥柜的擺設,有一個用水晶雕刻的娃娃放在最前面——那是一個穿著舞裙的芭蕾少女,我永遠都忘不掉初見時的那份心動。它看來剔透完美,卻又似一觸即碎,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想擁有一件東西—完完全全屬于我!”
“后來呢?”
“在一次械斗中,打破了。”他凝視她的眼。“我也沒再買第二個。”
“是嗎,我在你眼中,只是另一尊水晶制品吧?”她自言自語,面對這種解釋令人傷感,她卻又不得不接受。
“擁有我很新鮮嗎?現在水晶娃娃長大了,也沒那般有趣了,你只是不甘放手。我猜,你的娃娃從來沒借給別人玩過吧?我,是否也是如此呢?”
“你在胡說什么。你是人,怎么可以借給別人玩?!”
安小璃凄愴一笑。“所以損失就更大了,你何不放了我,至少不會繼續損失下去?”
“見鬼!”詛咒沖口而出。“不許你說這種話。你不是——至少、至少你得彌補我的損失才能走。”
天殺的!他怎么會說出這些話,那根本不是他的原意——
“那你就開個價碼出來吧。多少錢?多少錢你才肯放了我?”
“夠了,不用說了!”她怎能以為金錢能衡量他們之間的情感?她豈能用鈔票來衡量自己?“既然如此,不要忘記是我買下你的一生,我才是你的主人,沒有我點頭,你別想離開我!”
***
翌日。
正在聽取業務經理報告的仇懷恩猛然抬頭,辦公室的門先一秒被人撞開,一個似曾相識的年輕男子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你不能——仇先生,真對不起。這位先生說要找您,我攔不住他。”秘書狼狽地跟在后面,慌慌張張地附上一串僻哩啪啦的解釋。
“沒關系,你們都先下去。”仇懷恩沈穩地命令著。“王小姐,端杯咖啡。”
“仇懷恩,我可不是來找你喝咖啡的!”
“請坐,歐克里先生。”
對的,這男人不就是小璃的“朋友”嗎?來的目的不言而喻了。
麥斯的黑眼珠凜然瞪著他,不甘不愿地坐下。
“我要見妮可。我打電話沒人接,也無法和她聯絡,我不喜歡這種情況。”
“現在才來關心她?”仇懷恩嘲問,麥斯覺得很不舒服。仇懷恩像在說:你這算什么朋友?
“我上次來過這里一趟,尊夫人告訴我說她很好。說你們吵了架,要我給你們一點時間解決糾紛——”
明媚?她怎會瞠入這趟渾水?
“可是妮可不會這么久不打電話給我,她是生是死、是病是傷我都不知道。”
妮可?小璃的英文名字吧!但仇懷恩不喜歡,這個家伙喊妮可的口吻太親密,彷佛他擁有另外一個小璃。“她很好。你又知道她想見你了?”
“喂!”妮可的監護人怎么這么不講理呀!“什么意思?我知道你等于把她囚禁起來,你又憑什么這么做?”
妮可怎么會愛上這種人呢?
“如果是我把她鎖起來,那你還來做什么?”仇懷恩看他的眼光并不友善。如果說眼光能當武器,這兩個男人恐怕早被彼此撕成七、八塊了!“我是她的監護人,在她長大以前,我有權做出我認為對她最好的安排,而我決定——她得離你這種人遠一點。”
“哈!我這種人。”麥斯怪聲怪氣叫了出來。“什么意思,我這種人?”
“我不會讓她和一個花花公子在一起。你配不上她。”
“我配不上她?很好,請問什么樣的人才配得上她,你嗎?”
這個問題砸到他的痛處。“不,我不配。但那不是你的事,你還有問題嗎?”
“妮可真傻,她看錯人了!”麥斯簡直無計可施,他火冒三丈地離開。
什么意思?仇懷恩厭倦之情充滿心頭,也懶得去追究。
麥斯前腳才踏出,張明揚馬上露臉。
“懷恩,外面有人說要和你見面,現在。”
“推掉他。告訴那個人說——”
“仇桑。”
一個穿三件式高級西裝的男人不請自入,笑容可掬。
“打擾你工作了吧?請讓我自我介紹一下,敝姓龍阪,我叫龍阪崎一。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龍阪崎一有著日本特有的工作狂,加上自身奇重的優越感,家境背景更予他能自傲一切的先天條件,所以,他嫉妒一切比他強的人。
比方說,他的爺爺。
天下是年輕人的!是他龍阪崎一一展身手的空間,要進棺材的就該閃到一邊涼快去。
所以龍株社這次跨國的合作,他自行創立的公司非搶來不可。
“——龍阪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們違背和龍株社合作的契約?”
“沒錯。”龍阪崎一點點頭。“不過你放心,和我們合作絕不吃虧,我們會提供比龍株社多百分之三十的利潤,你絕對會滿意的。”
他有自信,沒有人會拒絕這么優惠的條件。
“聽說日本人是非常守信重諾的民族,”仇懷恩若有所思。“但也是以牙還牙的。不瞞你說,對于貴公司和龍株社之間的情況我也略知二一,所以你的提議我不得不慎重考慮。”
“那,過幾天再來聽仇桑的答覆?”
仇懷恩點點頭。
“巴格野路!”龍阪崎一離開大廈,進了自己的轎車,不知不覺把心底的話給罵了出來。
“社長,談判沒成功嗎?”在外面等候的手下詢問。
不識好歹的家伙。給他一根棒棒糖,居然還不肯舔甜頭。“湯野,你盡快收集消息,看看這個姓仇的有沒有什么弱點可以派上用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