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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薇有些詫異。原以為書呆子看書看得入了迷對周圍一切渾然不覺,原來是她猜錯了嗎?
扶薇更細致地打量起面前的書生。于樓上窗前遙遠,只覺他舉手投足間脫俗優雅,與周遭格格不入,似墜落紅塵的璞玉。如今近處端詳,瞧出他更多的昳色。扶薇目光在宿清焉輕垂的眉眼多停留了一會兒,有些驚奇他的眼睫這樣長。她從未見過男子有這樣蜷長濃密的鴉睫。他坐在對面,潤柔安和,歲月靜好。
宿清焉抬起眼睛。
四目相對,扶薇一瞬間撞上一對靜謐幽明的漆眸。平靜、真實,又無暇。這樣一雙眼睛的主人恐怕是個良善到有些天真的人。
這枯燥又漫長的養病散心之旅,似乎找到了點樂子。
扶薇的唇角慢慢漾起一抹笑,貼著臉頰的珠簾跟著晃了一下,在落日余暉的鍍照下,撞出閃爍的璀澤。
“好看。”她忽然說。
“什么?”宿清焉漆幽的眸中慢慢浮出疑惑。
“先生的字很好看。”扶薇垂眸,視線落在小方桌上的手抄。
字跡清雋,潤如其人。
扶薇收回視線,重新與宿清焉對視,緩聲:“煩請先生代寫一封家書。”
宿清焉不言,直接拿過一張信箋。他一邊研墨,一邊問:“寫給什么人?”
宿清焉左手執筆,準備妥當將要落字,仍未等到扶薇開口,他抬眸,望向扶薇,安靜地等待著。
第002章
寫給什么人?
宿清焉這個問題把扶薇問住了。她能給誰寫家書呢?和她有血緣關系的家人都死光了,堂表皆不剩。恩重如山的養父母也不在了,留給她一個如今在宮里當皇帝的弟弟,想起這個弟弟……扶薇心里就來氣。
“母親。”扶薇念出這個有些遙遠的稱呼。
宿清焉落下這兩字,又等了良久,也沒等到扶薇再開口。他溫聲道:“若姑娘不知怎么寫,可以告訴我想說什么事情,在下幫姑娘潤詞。”
“母親應當正因我要成婚而歡喜,可男方家里既嫌我體弱短命,又怪我強勢出風頭,想要毒害我性命。我該如何告訴母親?”扶薇抬眸,望向宿清焉。
宿清焉望著扶薇眼眸里的一汪幽潭,愣住。
扶薇慢慢移開了目光,垂眸輕聲:“先生只幫我寫……一切安好,這四字就夠了。”
良久,宿清焉才收回目光,一筆一畫地寫完。
他放下筆,頷首輕吹信箋上的墨跡,直到浮洇的墨汁完全滲進紙張里。
“姑娘,不管遇到了什么難事,家人總是會站在你身后,相陪相助。”宿清焉雙手捧上家書。
可是扶薇沒有家人呀。
“多謝先生。”扶薇淺淺一笑,伸手去接。薄薄的一張信箋下,她指尖若有似無地輕輕碰了一下宿清焉的指背,又須臾離去。
扶薇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睛,纖白的指捏著信箋,慢條斯理地將其從當中折了一道。
宿清焉靜靜看著她指上的動作。
扶薇抬眸對他笑了笑,而后扶著蘸碧起身。
走之前,靈沼放下兩枚銅板。
宿清焉看向小方桌上的兩枚銅板。可是……他幫人寫家書向來是不收錢的。
不遠處包子攤的許二等扶薇離去,立刻湊到宿清焉面前。不僅是他,周圍幾個商販和行人也都湊過來,轉瞬間將宿清焉的小方桌團團圍住。
“清焉,離得近看得清,她是不是真的美得跟天仙似的?”許二急忙問。“她下半張臉戴著珠簾是有疤還是歪嘴?或者齙牙?你離得近肯定能看清!”
宿清焉看了許二一眼,再茫然環顧周圍湊過來的一張張看熱鬧的臉龐。
他認真回憶了一下扶薇長什么樣子,而后緩緩搖頭,認真道:“沒注意。”
濃密的鴉睫下一雙干凈的眸子將人望著,無辜又真誠。沒有人會懷疑他說假話。
許二一噎,氣得翻了個白眼:“你這個書呆子!”
其他人也一哄而散。
宿清焉的手虛握成拳置于小方桌上,拇指指腹不自覺地貼了一下食指和中指的指背。
他抬眼,望著不遠處的垂柳。夕陽細碎的光粘在隨風拂動的柳條上,仿若貼著嬌靨輕晃的珠簾。
他真的沒注意珠簾之下,他只記得她的眼睛。
宿清焉回頭,人海里已然看不見扶薇的身影。
扶薇已經回到了繪云樓。她將信箋隨手放在桌上,抬起手臂,蘸碧習慣性地幫她褪去外衣。扶薇外出歸來第一件事必然是沐浴更衣。
花影早就將沐浴的熱湯備好,扶薇沐浴過后換上舒軟的寢衣,獨自待在寢屋里。
以前總有處理不完的政務,如今空閑著,扶薇尚不能適應這種無所事事。她呆坐了一會兒,視線落在北窗下那一箱書信。
忽想起蘸碧的話,扶薇忍不住想阿斐會不會真的遇到了什么難事?
扶薇走過去,終于拆了一封段斐寄來的信。
只看了兩行,扶薇就氣得拂袖。信箋翩翩飄落于地,其上字字句句皆是一顆赤誠之心的款款深情。
扶薇不是陛下親姐姐,陛下也不是太上皇的親子。這事還要從多年前太上皇的一場惡疾說起。那一年向來龍體康健的太上皇突然癱瘓在床,言語也困難,不能處理朝政,只能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