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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也不知多長時間，無風(fēng)抬起頭來，見紅日漸高，陽光和熙，遍灑大地。無風(fēng)止住哭聲，整了整衣襟，下得山來。

無風(fēng)心想，這半年來雖然在此跟隨那道人練功，但無日不想念師父石人清，不如繼續(xù)往中京去，或許有師父線索。主意一定，當(dāng)下回山下租住處取了衣服銀兩一路往中京而來。

卻說無風(fēng)到了中京城門，只見城門邊上站了許多捕快和兵丁，正盤查來往行人，城門邊上貼了一張告示，無風(fēng)湊近一看，見是揖捕一名叫一枝梅的大盜，那榜文倒是寫得明白，言明此盜作惡多端，數(shù)月來連作巨案，如有舉報此人行蹤賞銀百兩，如有拿得此人解送官府，賞銀五百兩，下面畫的此人影像，但甚是模糊，看不太真切。無風(fēng)也無心多看，進了中京城中，見其城熱鬧非凡，心中感嘆。正行走間，忽見前面人群聚集，正圍在一處，不知是做什么光景，當(dāng)下也挨上前去，只見人群中間圍了兩人，一個是五十來歲的老者，面容清瘦，花白胡子，身穿一件直布長袍，袍子已十分破舊，洗得雪白，上面打了不少補丁，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老者旁邊是個年輕少女，穿著也是樸素，長得倒也周正。那老者手中拿了二塊小響板“得得”敲了兩聲，清了清嗓子，道：“列位，老朽本是南方人士，家道也是小康，奈何家鄉(xiāng)連年水旱災(zāi)害，官府又催逼賦稅，實在沒法活下去，故此逃難來此。小老兒沒什么長處，只是幼時學(xué)得一些說唱，今天就獻丑說上幾段，說得不好，萬望各位包涵則個，并周濟些柴米之資。”說著，那老者開口唱道：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鬧春秋，傾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氓無數(shù)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說甚龍爭虎斗？”

唱罷，那老者說道：“我今天要與列位說的是宋室太祖皇帝發(fā)跡起家之事。”無風(fēng)心想，此地已是大金屬地，要是在南朝，這些本朝之事只怕你也不敢妄說。

只聽那老者續(xù)道：“話說，殘?zhí)莆宕觊g，天下離亂紛紛，梁唐晉漢周，過不得幾年，便來個改朝換代，正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只是苦了天下百姓，處兵連禍結(jié)之世，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者不計其數(shù)。”

“這太祖皇帝姓趙，名匡胤，后唐天成二年，生于洛陽夾馬營中，據(jù)說這趙太祖降生之時，紅光滿室，異香數(shù)日不散。待他長大成人，生得容貌雄偉，氣度不凡，坊間送了個外號，人稱趙大郎。大郎父親趙弘殷時任岳州防御使，在當(dāng)?shù)匾彩枪倩轮遥允峭映升垼憬o大郎請了西席，但這趙大郎有一樣不好處，便是不喜讀書，過不了幾天，不是將先生打傷，便是將先生氣走，他父母拿他也沒有辦法。大郎也不事產(chǎn)業(yè)，只是終日與一幫閑散子弟飲酒賭錢，吃罷賭完，便于街上尋釁滋事。街坊鄰居多受他氣，每每告上門來。母親杜氏夫人只得說些好話，時不時還得賠些銀錢。”

“一日，這大郎又邀約了一幫子弟在岳州城里最大的飯莊吃酒，酒醉飯飽之后自是大賭一場，不多時大郎手中的銀錢已輸個精光。他也只得自認(rèn)晦氣，與那幫賭友約定來日再賭。當(dāng)下一個人出了賭場，自覺十分悶氣，乃回家取了弓弩，帶了一條齊眉短棍，便出了岳洲城，去郊外山上射獵。此時是六月天氣，山上野獸也難當(dāng)酷暑，往往在避于陰涼之處，大郎在山上轉(zhuǎn)了半日，也只獵得數(shù)只山雞黃兔之類。不免十分掃興，只得下了山。”

“到得山下，大郎覺口渴異常，想要找個農(nóng)家討些水來喝，奈何方圓數(shù)里竟找不到一戶人家。正煩躁間，見路邊有一瓜田，田中西瓜正熟，大郎心想：不如摘個瓜來解渴，但平白食人西瓜，身邊又沒帶得銀錢，不是與偷盜無異。心下猶豫不定，隨即又想，我現(xiàn)下先摘來吃了，先解了燃眉之渴，待日后再來給錢也是不遲。主意既定，當(dāng)下于瓜田中撿了個大而熟的瓜，當(dāng)下砸開，其時他口渴已久，不免狼吞虎咽，不多時已將個大西瓜吃個精光，頓覺十分舒暢，精神頭也好了許多。正得意間，只見旁邊走過來一老漢，一把將他扯住，口中嚷道：兀那漢子，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偷瓜，也不害羞么？大郎這下吃驚不小，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不遠(yuǎn)處有個瓜棚，這老漢正是瓜田主人，在此看瓜。自已剛才渴昏了頭，竟未留意到。當(dāng)下陪笑道：老丈息怒，我非有意摘你瓜，只是天時酷熱，一時又找不到茶水，權(quán)借你瓜解渴，改日一定加倍奉上銀錢。那老頭冷笑道：改日奉上，說得倒是輕巧。我又不認(rèn)識你，你拍拍屁股走了，我卻又如何找得著你，我看你是想賴帳白吃吧。趙大郎聽他如此搶白，心下固是十分惱怒。但畢竟自已未得許可便吃了人家之瓜，也是理虧，當(dāng)下說道：老丈，請問你一瓜值得幾許銀兩，值得如此大驚小怪么，我改天出雙倍價鈿將你這瓜田全買了，你看如何。老頭道：這倒不必，這瓜只值一文錢，我只要你一文錢。趙大郎此時身上不要說是一文錢，連半文也沒有。不由面紅而赤，急道：這樣吧，你看我手里這條齊眉棍也值得數(shù)兩銀子，不如抵了瓜錢如何。說著將齊眉棍雙手遞上，那老頭接過棍來，看了又看，突然哈哈大笑，嘰道：棍是好棍，可惜埋沒你手。此棍如在疆場勇將之手，可以卻敵立功；如在江湖俠士之手，可以除暴安良。可惜啊可惜，在你手里，卻只想換得一文瓜錢，我看你也是昂藏七尺的漢子，當(dāng)真如此不思進取么？哎！我也不要你這棍，你走吧，就算老漢送你一瓜吧，你好自為之。說完一邊連聲嘆息，一邊將棍還給大郎。趙大郎接過棍來，聽得此老漢此番言語，如當(dāng)頭棒喝，他面皮本是赤紅，此是已是漲得醬紫之色。恨不能找個地洞鉆。當(dāng)下，定了定神，向老漢一躬到地，言道：老丈金玉良言，我趙大郎定當(dāng)銘記五內(nèi)，不負(fù)老丈教誨。今日就此別過。”

“趙大郎回到家中之后，思那老人之言，回想自已平日里所作所為，越想越覺汗顏無地。思量自已也是七尺男兒，如不能乘此英雄并起之世建功立業(yè)，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當(dāng)下打定主意，洗心革面，戒了賭酒惡習(xí)。不久，正值后周太祖郭威以樞密使的身份討伐李守真，大郎隨即應(yīng)募，投軍到郭威帳下。自此，趙大郎憑著一條齊眉棍和自創(chuàng)的一套長拳，在軍中屢立軍功，橫掃天下，終于成就一代帝業(yè)，這便是后來的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鼎定天下之后，感念那老人之金玉良言。命人于岳州尋訪那瓜田老人，但卻得報說此人早于過世，只聞得此老人姓王，連個名字也沒有，于是太祖令當(dāng)?shù)毓賳T遍訪他的子孫，欲授于官職，但得知那老人一生竟未曾成家，自然也無子息。太祖感嘆不已，命人于岳州城外原老人看瓜之處，為他立碑起墓以志紀(jì)念，御筆親題其碑日：義士王老瓜之墓。以示不忘老人恩義。”

老者說完這段書，從地上拿起一個破瓦罐，湊在嘴邊喝了口水。接道：“小老兒適才說的這段便是：一文錢逼倒英雄漢，說的不好，沒的污了各位清聽，哈哈。”

這時邊上人群中有人笑道：“老丈說得活靈活現(xiàn)，便如我等親見一般，怎能還說是不好。只是這事于今卻已是久遠(yuǎn)，不知能否說說近時之事，想來以老丈口才，必能合我等胃口。”眾人回頭看時，只見此人三十來歲年紀(jì)，滿臉橫肉，一身短靠衣衫，敞著胸，胸口全是濃密的黑毛，手中拿了把斧子，正是此間賣肉的屠戶張黑毛。

那老者笑道：“不錯，老漢就說說最近中京城中最轟動俠盜一枝梅的事如何？”邊上眾人轟然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