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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啟旬閉眸思忖良久,想不到他仍舊記得那些往事。只不過昔日的樂園,今日儼然已經成為屠戮場!他長嘆一聲,沉聲道:“二十多年了,你還記著。三弟……為兄對不起你,來世再與我為敵吧。”
殿階之下的束甲雄兵,面北而立,神色肅穆,似是趕著奔赴一場盛典。皇帝聞言淡淡一笑,接過他遞來的酒盞,一個落魄天子應有的模樣,他都有了。杯際相碰,發出悅耳之聲,在這寒風凜冽之中,留下淡淡的余音。他自是知曉這酒中是何物,但飲下之時,并沒有絲毫猶豫。死亡于如今的裴啟紹而言,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
皇帝低頭看向金樽,指腹摩挲著金杯壁,上頭幾絲鏤花雕刻甚是精美。他這一生看過了許多梅花,都抵不上手中這一朵美艷。
“來世?只愿各自安好,永生不復相見!”
裴啟紹虛浮地說完這幾句話,一滴血忽然滴落在雪地上,與潔白的雪地形成鮮明的對比。之后接著一滴又一滴,自他唇際緩緩流淌而出,最終匯成一道烏黑的河。
裴啟紹像是被抽去了魂魄,手中的酒盞跌落在雪地之內,身子無力地向后仰去。他看到最后一抹余光,似乎是榮王眼角一滴晶瑩的淚水。這便足夠了!
“長兄,還天下蒼生一個盛世……太平……”
兩杯烈酒,都夾雜著同一味藥引,只是拜中宮所賜,皇帝體內已是虛弱無比,故而此味藥,只是將他體內毒物激發而已。
隨著二人碰盞飲盡,一人依舊,一人傾覆,裴啟旬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他的手,使其不至于躺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他聽皇帝說完最后的話,直到完全沒了聲息,榮王方才抱著他起身,吩咐道:“傳旨。凡自延祚七年起,見過皇帝病態,服飾過皇帝的宮女、太監,一律殉葬,一個不留。”
龍馭賓天的消息很快傳遍宮城,白色素帳覆蓋了整個世界。皇帝棺槨已然安放在丹陛之上,京城九門響起喪鐘二十七聲,此起彼伏,回蕩在四九城之上,哀婉久絕。裴啟旬撫著眉頭,艱澀道:“蓋棺,發喪,設靈堂。本王要為三弟守靈。”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仿佛又呈現出彼時兩個少年嬉戲于乾元門下,攀援門墻,游走在琉璃瓦上的情景……
那天,也是大雪。
此時沒有旁人打擾,裴啟旬默默地想,他這一生經歷了太多,開疆拓土,拱戍帝國,為君王戰于沙場,平添一身傷。起兵造反,拘囚帝王,挾天子以自重,呼風喚雨,不可一世。聽起來風光,但他也失去很多,譬如當年的三弟,與當年的自己,皆是不復長存,空留一生長嘆。
更多的愧疚則是對于城澄。七尺之軀,已許國,再難許卿。然前生為國,后半生定當與卿相守。何須驚擾天下,他可以帶著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他們去看海,那里不再有戰船連天,而是鷗鷺齊鳴,他們去看山,登臨吳蜀橫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時。他們去看荒原,聽說那里的瓜果分外香甜,他們去看雪,比京城還要大的雪,就像他的城澄一樣素凈潔白。聽說大齊之外都是海,海的那邊又是什么?大齊之后是荒原,荒原之后又是何物?聽說洋人的眼睛五顏六色,聽說那里也有王室……
等什么時候走不動了,他們就終老在田野上,看秋收冬藏,露結為霜。
這是城澄想要的未來,也是他想要給的,只是現在,還遠不是時候。
皇帝走后,果然有一道所謂的遺詔橫空出世,要皇后殉葬。只是皇帝早已淪落至山窮水盡之地,他的負隅頑抗,不過是無用的困獸之斗罷了。江山社稷都已拱手他人,一道殉葬的旨意無攝政王首肯,還有誰敢宣,有誰會守?
依皇后當日的說法,是要將這上頭的人改成寧妃,只是時至今日,寧妃乃是新帝之母,此事已是斷然沒有可能。皇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將殉葬的人改成妍嬪。妍嬪這兩年早已病得不成人形,只是靠補藥吊著命,如今叫她殉葬倒也方便,斷了她的補給便是了。
因著寧妃將和自己一道成為太后之事,蘇臨水心中頗為不滿。她原本一直以為,攝政王和她一樣看中二皇子,卻沒想到榮王竟因城澄的幾句話,就當真立了四皇子。
可她知道,如今榮王勢大,已經不容自己置喙。她只能暫時咽下這口氣,伺機行動。
雍定元年四月,春日。
天兒漸漸的暖了,萬物回春,到處都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三月國喪已過,送秀女們進宮的騾車在宮城之外一字排開,好不熱鬧。叫人想起上一個十年,城澄剛剛從河間回京的時候,也是正巧趕上選秀。一眨眼的功夫,便是十年,便是一個朝代。延祚朝,終究是完完全全的過去了。屬于他們這一代人的青春華年,也在彈指間逝去。
去年七月,是城澄最后一次見大行皇帝。那時候他瞧著十分虛弱,但尚且有精神氣在,還能同她置氣,擲地有聲地問她可知道他的心思。臨走前,城澄悄悄囑咐了乾清宮伺候的宮人,不要怠慢了他,叫皇帝好生養著,可他還是走了,走得那么突然。他才三十二歲,不過而立之年,說他只是”病了“,實在叫人難以相信,但卻不得不相信。只因,將他送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夫君裴啟旬。
自延祚五年,圣體便不大安康,還曾去了承德休養。當時朝中并無太子,叫榮王和奕王監國,順理成章。可后來的這場宮變之后,皇帝是真的病了,還是不得不病了,明眼人心知肚明,不過心照不宣罷了。就像現今他的死,是真的因病而亡,還是……還是“不得不”因病而亡,心存疑竇的人大概不在少數。只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誰又會去尋那個晦氣呢?
除了她吧。
她在皇帝靈前哭得傷心,不光是為皇帝,更是為曾經的自己。她知道自己給榮王丟了臉面,不僅如此,她還追問他大行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91章 離情
第九十一章離情
榮王告訴她,病逝。兩個字,斬釘截鐵,足矣。再深究下去,除了與他鬧個魚死網破之外,大抵也沒有旁的結局。
城澄問自己,這會是她想要的嗎?已經錯了一次,難道還要錯第二次嗎。是以她適可而止,就像裴啟紹的女人和兒女們一樣,忽視一切的反常,假裝他只是不幸染病,英年早逝。然后歡歡喜喜地迎接新朝,忘記天地間曾經存在過那樣一個人。
只是經歷過這么多事情,她大概是真的累了。追求了一生的東西,不僅沒有得到,反而被最不喜歡的東西所束縛。明道皇權,天下大業,又與她何干呢。這條路上,縱然有令人艷羨的尊榮,可亦有她至交好友的尸骨,昔日所愛的鮮血,還有漸行漸遠的初心。現在一切已經塵埃落定,耽擱了這半生,是時候返璞歸真,回到孟城澄原本應有的生命軌跡了。
她想起崇元十六年,城澄遇到生命中的劫數,從此走向了另一種全然不同的人生。裴啟紹帶她認識了他的“阿姐”云歸和“妹妹”云舒。彼時天真如她,只以為他們是真的姐弟,卻從未想過有一日,他竟會將傅云歸娶回府中。而傅云歸也讓城澄知道,以她的身份怕是連給他做侍妾都不配。父母皆是商賈便罷了,還是以經營青樓為生,正經人家都不會愿與孟家結親,更遑論皇家。他是中宮嫡子,將來是要做太子的人,怎么會如他所言娶她為妻呢。
大抵年輕便會氣盛,那會兒城澄想著他既然騙她,那她便不要他了。天大地大,總有她孟城澄的容身之處。她說走就走,先南下幾年,又回北方,去盛京和河間。期間遇到了很多人,有她的幸運,也有她的不幸。但不管怎么說,那一段行走在路上的日子,是城澄一生中最自由爛漫的時光。
她出去那幾年,不是沒有給家里寫過信,只是她居無定所,很少能收到他們的回信。等街坊鄰居想方設法讓人把口信帶給她的時候,才知道娘親已經不在了。她當即便從外地趕回京去,城澄還記得那一日,大雪鋪天蓋地地下著,她身著白色斗篷,幾乎要被淹沒在那片白色的天地中。
緊趕慢趕,城澄狼狽地到了城門口,卻被守城人攔住。他說,榮王殿下即將回京,他們奉命封鎖城門,不許閑雜人等出入。那時她一心想著回家奔喪,為母親操辦喪事,哪里顧得上什么親王。哪怕是皇帝要來,所以封了城門,她也要闖一闖的。誰知就在那時,宋府竟然來了人,幫她打點通融,將她放進了城。
宋府,行霈,望之,她最好最好的朋友。那時候的行霈還沒有娶妻生子,但老爺子已經在京城里扎下了根,還有傳言說他要尚長公主。一個小小的守城士兵,自然不好輕易將他得罪。那日她沒有見到行霈,但她心里頭一直記著他曾經對自己的好。
要說喜歡,其實也談不上男女之情,只是難得志同道合。記得有一次他們去農田,城澄指著那片天地向往老年的生活。而他所描繪出的愿景,正是城澄想要的。這世上這般懂她的人極少極少,要是能抓住眼前這一個不是最好?可還是不行,他們太像了,狠不下心,又猶豫不決。難得決絕一次,還夾雜著世俗的牽絆。行霈還有宋府的老老少少,那么多牽掛。對她而言,做個孤家寡人,才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她沒想到會再遇到裴啟紹,還犯下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可等她意識到錯了,已經太遲。九年,她用了整整九年時間去修補這個錯誤,如今故人已逝,她也想松開她的枷鎖,去看看她還未來得及看過的風景,過回她原本的生活。只是這一次,仍舊是獨自出發,還是和王爺一起,選擇權在裴啟旬手上。
城澄骨子里大抵是個悲觀的人,就像當年和云舒說過的一樣,無論他們對她多好,她都始終相信,在他們眼中江山與權勢永遠比一個女子重要。譬如裴啟紹,他說他控制不了榮王,所以只能滿足他——用她來滿足他。如今呢,攝政王大權在握,阻礙他施展拳腳的皇帝已經死了。新帝年幼,根本斗不過他。在這個時候,他會放下一切,和她走么?城澄并無此奢求。
但她和裴啟旬到底夫妻九年,她不能像當年對裴啟紹一樣不聲不響地就走了。就算要分別,也要好好地說再見。畢竟九年如一日的溫存與呵護,她不是不感激。而他已成為長在她生命里血液中的一部分,難以割舍。既然選擇權在他手上,她總要一問。
榮王的書房前有一座人工湖,城澄依稀記得九年前也是這個世界,他叫莊征把她蒙著眼睛綁來這里,自己卻跑出去看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只留給她一個教人看不透的背影。九年后,她沿著這條石子路緩緩而來,卻是懷著完全不同的心情。但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她的喜怒哀樂,皆是為他。
榮親王府的書房不比別處,因王爺攝政之故,天下間大小政務皆是先報至此處,由他決定后再發明旨,故而守備之森嚴,絲毫不亞于皇宮。為避嫌,也因對政事不感興趣,這里城澄甚少涉足,只偶爾叫忍冬她們送來一二湯羹。但今日親自過來,卻也未見絲毫阻礙,不及通傳便進得屋內。只見裴啟旬正背手立于窗邊,背對著她站得僵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雖知徒勞,但她仍是輕手輕腳地朝他走去。榮王行軍多年,對聲音極為敏感,想必早已聽到響動。但他既不戳破,她便將這戲做足。上前踮起腳,捂住他眼睛,肅聲道:“不許動!我是刺客!”
他噙著一抹笑,也不轉身,只是站在這春風撲面的窗畔。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卻偶爾聽到清風翻書的聲響,何等愜意。
幾絲熟悉的香氣撲鼻而來,他聽著她的話,不由一笑。能夠在這里玩笑的,不是她還能有誰。
裴啟旬握住放在眼前的手,輕輕一拉,將她帶倒在自己的手臂之內,承著窗臺的高度就這么將她壓在上頭,也不睜眼,笑道:“本王且猜一猜,刺客長得如何?大抵是明眸皓齒,凝脂水滑,蛾眉宛轉,綽約多姿。對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