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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貴嬪閨名單一個曼字。
他說,“曼娘,是你殺了他。”
貴嬪慌忙跪下,快步跪行到李延琮身后,伸出一只冷香的手來,抓住他明光鎧下的袍角,“六郎,不是的,是他——是他殺了他自己!”
她倉惶地討好,做出惹人憐惜的樣子,“他不像你,六郎,他不是一個好皇帝,這天下本就該是你的,我是在幫你,我把他關在這里,獻給你——六郎,我知道你的心,就像、像你知道我的心。”
“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李延琮笑了,桃花眼瞇得像柳葉尖尖,媚得瘆人,“自從五年前先帝晏駕,你在寶靈宮和他一起守了一夜的孝,我便知道了。”
“不,不。“貴嬪愈發放低了聲音,”當年是、是他逼迫我的,那時我見不到你,六郎,我沒有別的辦法——”
李延琮轉過身來,執著滴血的劍鞘挑起了她的下頦,揚眉看著她。
她沒怎么變,鵝子臉,彎彎的眉,竟似乎與徐令婉有叁分相似。初見的厭惡忽然有了來源,他怔了一怔,心里像是給針扎了一下。
李延琮漸漸收斂了笑意,“你大概不知道罷,曼娘,從前太后身邊的趙成海,也伺候過我。你同季禎獨處了一夜,鬧得沸沸揚揚,太后找季禎過去問話,他說的明明白白,是你自薦的枕席,他動了心,說什么都要納你。趙成海聽見,告訴了我。”
“曼娘,當年我曾以為你也喜歡我,算我自作多情;可后來你跟了季禎,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以為,你總會對他有點真心。”
飛瀑似的暴雨隔絕了外面的流血與紛亂,他們在這里,寂靜的宮殿,安寧得像是白馬寺的春天。
李延琮最終抬頭,聲音冷了下去,褪掉了最后一絲溫情,純粹是一個權謀家對另一個權謀家的處決。“來人。”他大呵,叫來戰戰兢兢的宮人,“即日起,晉周氏為皇后。”
一口氣沖上貴嬪的心肺,她猛然怔住了。
“賜鴆酒,陪葬承德皇帝陵寢。”
他不再看她,收劍轉回了身。貴嬪驟然蒼白了臉色,臉上的胭脂被雨水沖洗過,像血淚斑駁。她往前撲著身子,隨即被小太監攔腰托住,可她仍掙著,掙著,叫著六郎,到最后沒了希望了,才從脹痛的腔子里大叫出來,
“真心!在這宮里,什么是真心?我對他沒有心,難道他對我就有么?——他寵幸我,不過因為我曾是你的女人——他妒忌你到何等地步,你所有的一切,他都要!這吃人的皇宮,我若有心,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你生長在紫禁城,難道得到過誰的真心么!”
她漸漸放棄了反抗,只是捧著臉嚎啕,女人尖利的哭聲,凄厲得像是一支挽歌。
“六郎,我前世造了什么冤孽,今生遇上了你!是你給了我妄想,做王妃,做皇妃......掀開宮禁的一角讓我窺探,看到數不清的權利榮華,一點點,扼死了我......倘若沒有白馬寺的一遭兒,沒有見過你,我又何至于淪落成現在這樣子!——”
她的嗓子越哭越敞,可是文武百官,宮人奴仆也紛紛趕來了乾清宮,他們跪倒在門外山呼萬歲,與雨聲一起,壓沒了她的哭聲。
所有人都在哭喊,肝腦涂地地請求李延琮即刻即位,承繼大統。
連鸚鵡都不甘示弱,驕矜地捋著自己的羽毛,一遞一聲叫起了萬歲。
可以想見,這場暴雨過后,大梁又將迎來下一個清平盛世。
可是貴嬪悄無聲息地被拖走了,連同他在這紫禁城最后一個付出過感情的人,也不在了。喧躁的剎那,李延琮獨對著親弟弟微微搖晃的尸首,淌下一行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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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順堂暖閣外頭,兩個圓下頦的小太監笑眉笑眼低頭站著,守著那大紅猩猩氈軟簾。兩只手溫馴地垂著,準備萬歲爺出來,隨時打個千兒請安。
天下太平,百廢待興,已經是崇熙元年了。
屋里頭熱烘烘燒著銀屑炭,當地放著掐絲琺瑯火盆,罩大銅絲網籠。
“什么時候走?”李延琮淡淡問。
“明兒一早就走。”婉婉頓了一頓,才拘謹地加上一句,“回皇爺的話。”
李延琮嗤了一聲。他現在不常冷笑了,但還是有些不羈的舉止,比如倚在羅漢榻上舉著看奏章,再甩給批紅太監落筆。
“行了,走罷,快到冬天了,淮南也暖和點。”他穿著青絨江水海崖錦袍,用小象牙簽扎紅棗扔到火爐里,聽它燒得噼里啪啦,忽然垂著眼道,“回頭他對你不好了,回來告訴我——”
婉婉怔了一怔,不知說什么。
他拿眼尾掃她一眼,“告訴我,我替你殺了他。”
竟是娘家哥哥的聲氣兒。婉婉想埋怨他說話不著四六,可這話如今萬萬不敢說了,只好淡淡笑了一笑。
李延琮不再說話了,婉婉坐了半刻便也起身,小心地跪在湖綠團花地衣上磕了個頭,告退了。兩個小太監為她撩起了軟簾,她走了,簾子也放了下來。
夕陽被隔絕在暖閣外了,李延琮眼底也重新暗了下去。
馬車等在順貞門外,裴容廷坐在車里,本是一直往窗外瞟,見婉婉被兩個小太監伴著走出來,倒不好太表露,只讓小廝打發賞錢,等婉婉上了車撲到他懷里,才把手去捂她的臉。
“怎去了這么久。”
婉婉嘻嘻笑道:“從乾清宮出來,不是還得看看二姑奶奶和吳姐姐么!”
二姑奶奶就是桂娘村里的,那個收留了李延琮老寡婦。李延琮做了皇爺,她便是天子頭一號的功臣,他特意下詔接到北京來,見她無兒無女的,便封了個二品誥命養在宮里,和首輔的娘同品階。
吳姐姐沒地方可去,也就留在大內,做了教坊尚宮。
“教坊離著慈安宮多遠呢,我比不得那些貴人乘個什么輿攆的,走來走去的冷死了。”她說著,故意把臉埋在他青絨氅衣的貂絨出鋒里,冰他的頸子,他也不躲閃,任由她玩笑。
她又笑,“你沒忘罷,晚上和桂娘說好了來家里涮鍋子的。”
桂娘也到北京來了,全子給賞了個差事——本來李延琮要點他做個御前侍衛,后來看他實在不是這里頭的貨,桂娘也怕他愣頭愣腦惹事,就打發在京郊做了個小武官,念著也是救駕有功的,賞了宅子和雙倍俸祿,又是兩間鋪子。
婉婉還在喋喋:“上回他們來還帶了自家酸菜,說是遼東的吃法,解膩,誰成想下在鍋子里頭,連羊肉味都沒了。這回我叫她再別出什么幺蛾子,就麻醬腐乳最地道……”
裴容廷攬著婉婉靜靜聽著,并沒有開口,可是他望向簾外,卻在流蘇軟簾下微微仰起了唇角。
小廝拉起了馬,嘚嘚徐步走在煤屑路上。
北京的深秋,昏黃而倉促,路上行人匆匆,風也滾著葉子翻飛,兩道車轍駛過,許多故事就留在了這暮秋的夕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