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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宴笙飲了酒,思維遲滯,半晌才哦了聲:“鐘思渡,是你呀。”
小半年過去,鐘宴笙似乎抽條了些,容色也愈發殊麗,看人時的瞳仁依舊是烏黑清亮的,仿佛被人愛護珍寶般,很仔細地捧在手心里養護著,哪怕這些日子發生了許多事,依舊是干干凈凈的。
鐘思渡靜默半晌,露出個溫和的笑:“差點忘了,你現在是十一皇子了。”
鐘宴笙一聽這話,臉色就嚴肅起來:“不要瞎說,我不是。”
看他臉上浮著醉紅,眼底像含著一段盈盈的水光,鐘思渡聽到這話,當他是醉了,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伸手扶他:“你自己一個人?我送你回宮?”
鐘宴笙瞅著他,心里忽然一松。
對哦,老皇帝現在已經癱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了,先前因為老皇帝,淮安侯府不得不疏遠他,現在他可以去侯府了!
鐘宴笙眼睛亮亮的:“我想去侯府一趟,你可以帶我回去嗎?”
他這么看著人說話,哪有人拒絕得了,鐘思渡稍稍怔了一下,敏感地注意到他說的是“去”而不是“回”,心里冒出股說不出的滋味,溫聲頷首:“自然可以。”
昨晚的宮亂發生得突然,但蕭弄早料到了德王會反撲,派人都準備著,所以解決得也快。
變故是悄然無聲發生的,除了京中的巡防比以往嚴密了些,倒也沒影響京中百姓的日子。
鐘宴笙上了淮安侯府的馬車,趴在車窗上朝外面看,微微醺然,飄忽忽的,看著長街上一如既往的安定氣象,心里很滿意。
鐘思渡坐在對面,看著鐘宴笙,許多話涌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當初他剛回侯府的時候,想把鐘宴笙趕走,把自己的身份拿回來,沒想到鐘宴笙本來就不想占著他的身份,等他恢復了世子身份,一回頭才發現,鐘宴笙已經走遠了。
心里千般滋味難以言說。
喝了酒后腦門發熱,鐘宴笙吹多陣涼風后,打了個噴嚏,頓時不敢再貪涼,放下車簾子。
吹了會兒風,他腦子又清醒了點,回過頭認真地對鐘思渡道:“有句話早就應當對你說了,可是一直沒機會。”
鐘思渡的心跳漏了半拍:“什么?”
鐘宴笙認認真真道:“對不起。”
雖然錯不在他,但的確是因為他,鐘思渡才會流落在外那么多年的,于情于理,他都應當對鐘思渡說聲對不起。
沒想到鐘宴笙冷不丁地道了個歉,鐘思渡默然半晌,大概猜出他的意思,良久,搖搖頭:“……都過去了。”
鐘宴笙抿唇朝他笑了笑。
因為鐘宴笙先開了口,馬車里的氣氛也沒那么凝固了,鐘思渡也不想再談那些,看著鐘宴笙仿佛連頭發絲都被人仔細對待著的樣子,艱澀地問:“定王待你……如何?”
鐘宴笙晃晃小腿,因為酒意還沒徹底清醒,不經意就把心里話說出來:“哥哥待我很好呀。”
哥哥?
鐘思渡的表情瞬間很難言描述。
鐘宴笙也沒發現問題,察覺到馬車停下來了,掀開車簾往外一看,見到了久違的淮安侯府牌匾,眼睛亮晶晶地自個兒往馬車下跳。
昨晚變故發生之事,蕭弄派來守在淮安侯府的黑甲軍先一步出手,將老皇帝插在淮安侯府的人全部抓走了,籠罩在淮安侯府頭頂的陰云也似一散。
不過鐘宴笙的突然到來還是讓侯府的下人們驚大于喜,連忙去通報了侯夫人。
侯夫人急匆匆趕到中庭時,正見到鐘宴笙披著狐裘走進來,漂亮的少年被狐裘襯得格外柔軟,她的眼眶登時就紅了,捂著嘴壓抑了會兒情緒,還是忍不住伸手撫了撫他的腦袋,表情有如夢中:“迢兒?”
鐘宴笙乖乖低頭讓她摸:“母親。”
他的娘親是母親,侯夫人也是母親。
他沒有見過生母,但他知道母親很愛他,侯夫人沒有賜予他血肉,但待他也如親生一般。
更何況當年他是早產生下來的,身子應當十分孱弱,若非侯夫人將他換走,他可能都活不下來。
鐘宴笙覺得,母親應當不會介意他叫侯夫人母親的。
侯夫人猜到了鐘宴笙已經知曉自己身份了,聽到鐘宴笙這么叫自己,眼淚都要下來了,被鐘宴笙和鐘思渡扶著進了屋,方才穩定了情緒,擦著眼淚望著鐘宴笙。
這些日子京中的一切變故侯夫人都知道,實在叫她又是擔憂,又是驚訝,擔憂鐘宴笙會出事,也驚訝總是乖乖的、身子也不大好的鐘宴笙會與蕭弄做那些事,不到一年,印象里孱弱的小兒子變得沉靜了許多。
又似乎不那么奇怪,這孩子身上流淌著太子的血脈,結合著太子與太子妃的優點,本來就是個很優秀的孩子。
侯夫人摸了摸鐘宴笙的臉頰,聲音里帶著絲哽咽,最后只是道:“瘦了。”
鐘宴笙小小聲:“宮里的飯不好吃……不過現在好吃了。”
聽到他的話,侯夫人沒忍住一下又笑了,拿帕子擦去眼角最后一點淚光,小心問:“迢兒什么時候回去?要不要留下來用晚飯?”
鐘宴笙朝她彎彎眼:“好呀。”
侯夫人有許多想問的,不過關于她想問的東西,多半都跟蕭弄沾親帶故。
那位定王殿下,本來就手握重兵了,如今更是權勢滔天,聽聞他性情陰晴難測,做事又隨性毫無規矩可言,想也極難相處。
當初不得已把迢迢送去定王府,雖然定王與迢迢有婚約,但迢迢是男孩子,定王也不知道是否接受。
不過定王肯助鐘宴笙一臂之力,應當至少也是愿意站在同一陣營的。
就是如今這局勢,朝中百官都覺得,定王是要篡位奪權,要么就是意圖扶植鐘宴笙坐上皇位,真真正正當上攝政王。
定王和迢迢如今到底是個什么關系?
侯夫人憂愁極了:“迢迢,你從宮里出來,定王知道嗎?”
今日一早,心驚膽戰了一晚上的朝臣們也不清楚最后坐在龍椅上的人會是誰,懷著沉重的心情上了朝,淮安侯也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