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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輕飄飄的,卻每個字都沾滿了恐怖意味。
老皇帝的臉色泛著股鐵青,嗬嗬開了幾下口:“田、田喜……”
鐘宴笙微笑著道:“田喜公公身子不適,在歇息呢。”
德王意圖效仿太子逼宮也就罷了。
連膽小怯懦的田喜也倒戈了?
老皇帝胸口猛然一嗆,腦子里突突發脹氣血瘋狂翻涌的感覺又冒了出來,一股血腥氣從胸口蔓延到口中,好半晌,才沙啞著嗓音冷笑:“好、好得很,一個個都……背叛朕!”
“你有什么值得他們忠誠的地方嗎?”鐘宴笙的語氣冷下來,嗓音壓下那絲口音里的綿軟,清亮冷冽,與往日全然不同。
守在門邊的展戎不由看了看鐘宴笙。
嘶,跟主子混久了,連小公子都變得好可怕哦。
鐘宴笙其實是很憤怒的,在蕭弄到來之前,他已經握住了匕首,盯著老皇帝的咽喉了。
要不是還有些事情,需要這老東西吐出來,他已經下手了。
這老東西造了那么多孽,逼死先皇后,害死他爹娘,給蕭弄下毒,燒死整個東宮的人,吊死定王府的下人,連順帝與康文太子的死也十有八九是他下的手。
讓他一了百了,太便宜他了。
他眼眶微微泛紅,抓緊了袖子里的匕首,手指都在發抖,隨即就感到一只手伸過來,裹住了他輕輕發顫的手,帶有一種安撫意味。
鐘宴笙的喉嚨有些發堵,隔了會兒才深吸一口氣,吸了吸鼻子:“衛綾,你們出去,守在門口。”
衛綾垂首應聲,轉過身時,有些恍惚。
竟當真有了這么一日,能大仇得報,告慰太子、太子妃與諸位兄弟的在天之靈。
老皇帝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半邊知覺,癱在床上動彈不得,見著蕭弄提著劍跟鐘宴笙走過來,瞳孔劇烈地收縮,嗓音已經有些含糊不清了:“來人……來人!”
蕭弄幽藍的眼底多了幾絲冰冷的嘲諷:“沒有人會來了。”
鐘宴笙望著那張橘子皮般褶皺的臉,已經徹底失去了以往佯裝的慈和,暴露出陰沉沉的底色,扭曲又陰郁。
大概是情緒太激動,老皇帝呼吸越來越促亂渾濁,仿佛下一瞬就要被生生氣死在這床榻之上。
鐘宴笙低聲開口:“康文太子生病,又在剛有起色之時突然暴斃,是不是你做的?”
聽到“康文太子”四字,老皇帝的臉皮都抽搐了一下,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床邊的人,雨夜燈影飄搖,床邊站著的少年一身衣潔如雪,恍恍惚惚彷如故人。
“康文……”
沒有得到烏香丸的緩解,老皇帝的神思顯然已經恍惚起來,把鐘宴笙認成了康文太子,眼神狠厲:“你……輸給朕了,就算樣樣都比過朕,不還是,輸給朕了……”
鐘宴笙完全沒有榻上這個老人是自己祖父的感覺,反胃的感覺更甚,往蕭弄身邊蹭了蹭,皺眉問:“當年你樣樣都比不過康文太子,對皇位完全無望,所以,你給他下毒了?”
下的還是很蹊蹺的毒,讓整個太醫院都束手無策。
老皇帝喉嚨發出陣古怪含糊的聲音,不再回答:“烏香丸……”
蕭弄從桌上撈起裝烏香丸的小藥瓶,隨手拋了拋:“回答他。”
一陣死寂的沉默后,老皇帝又發出了那種讓人毛毛的低笑聲,才道:“是,那年萬壽節,蠻族使節入京賀壽……朕與他們的長老秘密會見,拿到了蠻族的巫毒。”
作為一國太子,康文的飲食都是被嚴格看管的。
可是康文不會防著那個總是安靜跟在自己背后,一起長大的弟弟。
蠻族的毒與中原的全然不同,更沒人想到太子不是生病了,而是毒入骨髓,云端上的人突然就被拽入泥潭,可哪怕是因病成了個廢人的康文,還是被順帝看中照顧著。
所以在生生拖了幾年后,老皇帝給了順帝一個驚喜,讓康文看起來像是恢復了。
然后再給他一個大驚嚇。
好轉的當晚,康文就死了。
也不用再對順帝下手,順帝就在這心力交瘁、大悲大喜中一病不起。
鐘宴笙閉上眼,深吸了口氣:“你,在登基之后,是不是為了扭轉朝中的風聲,故意逼死了皇后。”
他的祖母。
她的母家是瑯琊那邊的大族,父親是太子太傅,桃李天下,不論是朝里朝外,都有著極大的號召力。
皇后去了,皇帝哀痛憂思,不肯再選繼后,帝后感情深厚……文人胡亂一吹捧,再經過刻意的抹消,那些往事似乎就這么輕描淡寫地一筆撇走了。
病痛與烏香癮一起發作著,卻連身體掙動都做不到了,老皇帝喘得越來越急,隔了好一會兒,才聽懂鐘宴笙的這句話,蒼老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嘆惋:“皇后啊……是朕唯一覺得對不起的人。”
那個女人,京城一等一的千金貴女,聰善敏惠,這輩子唯一做錯的事,就是在康文太子與三皇子之間,選擇了三皇子。
聽他這么說,鐘宴笙胃里劇烈翻騰,漂亮的眼睛被怒火燒得灼亮,握住了拳頭。
他正壓抑著噴薄的怒火,蕭弄突然一抬手,“啪”一下就抽了老皇帝一巴掌。
清脆響亮的一聲,力道驚人,連屋外的暗衛們都不由齊齊冒出腦袋,查看發生了什么事。
鐘宴笙也嚇了一跳,呆了兩瞬,遲疑著問:“沒抽死吧?”
話還沒問完呢,就這么死了就便宜他了。
蕭弄抽完,嫌棄地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轉頭對他說話的聲音倒是低且柔:“放心,本王控制著力道,抽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