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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羨慕你呢。”坐在床上的何韻來大方坦白,“遙遙,你有愛你的爸爸媽媽,我有媽媽跟沒有一樣,至于我那個爸……得虧他死的早。”
措辭有些冷酷。
袁晴遙將典藏版專輯插回原位,來到何韻來的身邊坐下。家庭和睦美滿的她不理解為什么何韻來會如此嫌惡自己的父親,好在她終于可以了解這位漂亮朋友了。
“呼……”何韻來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她盤起雙腿,手撐在身后,準備好托出過往。
順著何韻來的娓娓而談,那個在饑寒交迫與苛責打罵中茍且存活的可憐小女孩,在記憶中活了過來……
*
何韻來的原名叫何雯。
她出生那天,醫生剛把她從產房抱出來,何爸和何奶奶一聽是個女孩,就罵罵咧咧地走了。
何媽在醫院孤零零躺了三天,她當初為了嫁給何爸,和家里人斷絕了來往。犧牲如此之多,換不來何爸的一句體恤話,還因為生女兒就變成了被何家人冷眼相待的“罪人”,她孤注一擲的愛情就是個笑話。
那個年代,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大批量工廠倒閉。何媽和何爸是同個服裝廠的工人,服裝廠減員增效,飯碗岌岌可危,何媽分不出精力照顧年幼的何韻來,只好將她暫時寄養在鄉下的奶奶家。
六歲那年的端午節,奶奶做了一整只燒雞,用盆子蓋住燒雞后去院子里包粽子了,那天何韻來的堂姐也在。
堂姐饞,拉著何韻來去廚房偷吃燒雞,堂姐吃了一只雞腿。被發現后,奶奶當場發怒,抄起鐵鍬滿院子追著她們打,說雞腿是留給堂哥和堂弟的。
堂姐被打怕了,撒謊說雞腿是何韻來吃的,而她自己只吃了很小的一塊肉。何韻來哭著否認,奶奶粗暴地把她拖到灶臺旁,舉起菜刀說要剁掉她的兩只手,這樣她以后就無法偷吃東西了,兇惡的老人家不是做做樣子嚇唬孫女,那一刻,刀刃真的劃破了何韻來的手腕!
鮮紅的血液濺在灶臺邊,小女孩痛得哇哇大哭!
何韻來哭天喊地的動靜驚動了隔壁的鄰居,鄰居家好心的大嬸給何媽打去了電話。
何媽在得知情況后,連夜趕來把何韻來接了回去。臨走時,奶奶還追在母女倆身后不依不饒地怒罵:“滾得好!賠錢貨!再不滾就拿釘耙打死她!”
母女二人坐上回城的班車。
何韻來回去的前半年,生活還算安穩,雖然家里窮、住的是老舊的平房區,但至少吃得飽穿得暖。
然而,沒過多久,服裝廠倒閉,何爸何媽雙雙下崗,老板還拖欠了他們三個月的工資。
何爸自那之后沒再出去找過工作,他開始酗酒。
他喝醉就對母女二人拳打腳踢,一邊施暴,一邊罵何韻來是掃把星,何媽不該把她帶回來,就是她的到來才害他丟了工作,她就該被奶奶打死!
何媽流著淚將何韻來緊緊地護在懷里,她們不敢反抗,反抗只會招來更暴力的毆打。
發泄夠了,何爸摔門離去,去街上買醉。何媽一邊收拾凌亂不堪的屋子,一邊把眼淚抹在衣袖上。何韻來則幫著媽媽把地上的物件一件件撿起來。
家里窮得揭不開鍋。
何媽有點手藝便做起了裁縫,平時靠接針線活賺點錢,鄰居看母女倆可憐,能幫襯就幫襯一點。何韻來還交了朋友。有個小女孩對她很友善,小女孩經常偷拿家里的吃的給她吃,還和她玩,給她編辮子。
漸漸的,何韻來能吃飽吃好了。
然而,某天,沒任何征兆的,何韻來察覺到周圍人對她的態度發生了轉變,以前對她施以援手的鄰居變得異常冷漠。心思敏感的她感覺出來了,那些冷眼中,還參雜了對待下水溝臭蟲才有的嫌惡之態。那個小女孩因為和她玩被父母揍了一頓,父母警告小女孩不許再和她來往。
因為——
何媽和同住平房區的一個男的好上了。
為了自家的溫飽,去做了別人的小三。
男人的妻子在得知此等丑事后氣到中風,半身不遂,從此一病不起,那個男人卻拋妻棄子跑路,兒子不得不輟學在家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母親……
紙包不住火,平房區里的住戶都知道這茍且之事。
當然,也包括何爸在內。
那晚的拳腳,是何爸落得最沒輕沒重的一次。
何媽被打得奄奄一息,何韻來趴在媽媽身上眼淚都哭干了,何爸最后踹了一腳氣息游離的何媽,摔門而去。他那天喝酒跟灌水似的,不知深淺地蒙頭直往肚子里灌,半夜醉醺醺地回到家倒頭就睡,然后……
何爸死了。
喝酒喝死了。
何爸死后,何媽帶著何韻來搬家。為了省錢,租了間小小的地下室,冬天刺骨的陰冷,夏天倒是涼快了,可又有沒完沒了的老鼠上躥下跳,喧賓奪主。
家里的事早就在那片傳開,何韻來上小學時,她是全校最漂亮的小姑娘,卻交不到朋友。小朋友們笑她爸爸是死酒鬼,罵她媽媽是活小三,老師也不喜歡她。
何媽在超市找了份理貨員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在夜市擺攤賣衣服,還抽空做針線活。經常半夜三更開著盞小燈在昏黃的光線下改衣服,就為了多掙那三五塊錢。
何韻來為了幫媽媽分擔壓力,自覺地學會了做飯、打掃衛生、洗衣服、在地攤上擺貨、吆喝,還學會了穿針線。
攢了些錢,何媽開了一家服裝店,日子總算好了起來。她們搬了新家,新家不大,兩室一廳,那是何韻來第一次住樓房,她有了屬于自己的房間。
再后來,何媽的生意蒸蒸日上,趁熱打鐵又開了兩家分店,錢包日漸變鼓,錢越賺越多。四年前,何媽告訴何韻來,她要去g省了,那里遍地的機會,她想把服裝生意做大,承諾等闖出一番名堂后把何韻來接過去。
何媽走后,何韻來一個人住。
最開始,何媽每個月回來一次,回來呆上兩三天,陪何韻來吃吃飯,面對面說說話。
可漸漸的,何媽每年回來的次數變得屈指可數,何韻來每次和媽媽打電話都會問,什么時候接她過去?何媽每次都說再等等,等她的事業再穩定點。
這一等,就等了四年。
何韻來沒等來媽媽的關懷與陪伴,她等來的是越來越少的通話次數、越來越夸張的生活費、越來越多的新衣服,以及,今年過年前夕電話里一通充滿了歉意與內疚的話:
“雯雯,媽媽再婚了。媽媽給你生了個弟弟,特別可愛。今年過年要坐月子就不回去陪你了,你放假了要不要過來?過來見一見叔叔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