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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袁宗廷哈哈大笑。他本身是暴烈狡譎不畏死的性子，卻喜用識時務(wù)、知變通的人

陳榮慘叫一聲，弓起身哇的直奔出一口血來。受了袁宗廷兩腳，顯已傷及底里，臉上現(xiàn)出死灰頹敗之色。袁宗廷慢慢踱前一步，肩闊腿長，魁偉軀干在地上鋪開巨大的陰影。陳榮寒毛卓豎，肘撐地掙扎著想爬起來。袁宗廷腳尖在他額側(cè)點了兩點。陳榮再次滾瓜般跌落，伸手用力抓住他的麀皮皂靴，手背暴起青筋，“小子不敢有隱匿，大都尉恩典饒命。”說著嘴里噴出一蓬血沫，沾在袁宗廷靴上。

袁宗廷蹙眉抽腳，將鞋頭在他臉上擦了擦，“倒臟了我的靴子。”狹薄的唇角又勾起，“不是說為我死了也情愿？怎的，又舍不得死了？你敢在我面前耍貓兒膩？”陳榮聽他謔戲語氣是不信自己方才的話，便回稟氅下錦衣衛(wèi)千戶高崇安押解嫌犯回京獲罪。

誥承十四年二月，高崇安奉命往按都知監(jiān)中官曹忠家人曹良杖殺安南國大使索賂罪，勘其實，械良還京，良至固安縣而匿逃。上怒，將崇安下錦衣鎮(zhèn)撫司獄，命晝夜用刑。所謂晝夜用刑，即以木籠四面攢釘內(nèi)向，令囚處其中，少一轉(zhuǎn)側(cè)，釘入其膚，囚之膺此刑者，十二時中但危坐如偶人，可謂殘酷至極。高崇安受刑叁日，吃罪不過，自經(jīng)于獄內(nèi)。

陳榮涕淚交流，苦苦的與袁宗廷乞恩，“高千戶也是走失犯人，圣上令嚴(yán)加掠治。鎮(zhèn)撫司刑罰慘酷，小子實是皇懼天威赫赫，貪生畏死，才病急亂投醫(yī)一時叫人蒙蔽鉆了空子，險些兒害了大都尉。”袁宗廷聽了撫腮笑道，“這話還算敞亮，雖不十成真，也有四、五分真了。”前車覆，后車戒。陳榮千方百計想脫罪不假，情急下錯托了曹鈺也是有的，但也很不乏存著取袁宗廷而代之的僥幸。畢竟誥承帝總是要用人的，錦衣衛(wèi)除了袁宗廷，就數(shù)他與紀(jì)羽時常在御前侍奉辦事。紀(jì)羽年后正式調(diào)往四川都指揮使司，詔諭已下，皇帝也不好出爾反爾，一旦袁宗廷遭貶謫戍，陳榮是誥承帝用順手了的爪牙，趁勢媚上掌印不足為奇。

袁宗廷并不拆穿，笑吟吟的低頭瞅在他開了果子鋪似的臉上，“嘖”的一聲，問道，“你不想死？話說軟和些兒。”陳榮品度尚有轉(zhuǎn)圜余地，掙上前抱住他小腿，“好爺爺饒了我一條賤命！從今以后，兒子拜大都尉作親爹。毒誓立此，若再有絲毫違逆，妻離子散，家盡人亡，死后入十八層地獄，受盡折磨，來世悲苦，惡父毒母，無有嗣幼。”

陳榮是袁宗廷一手調(diào)教出來的，倘不得他歡心，不會讓他一路高升，當(dāng)了錦衣衛(wèi)佐貳正官。又分屬自己的人，自是與曹鈺那閹奴不同，既然不聽話，袁宗廷本欲親手打死他了事，倒沒打算讓他下獄受酷刑折磨。陳榮也瞧出袁宗廷方才是奔著要自己性命去的，那兩腳半點不留情，他腦瓜子到現(xiàn)在都嗡嗡的倒懸著一般，血全灌在頂上，喉頭源源地騰起濃烈腥氣。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他是徹底折服了，妻子父母全拿來應(yīng)誓，又一股腦兒將往日貪賄、枉人等犯一切不法之事和盤托出，作了投名狀。

袁宗廷哈哈大笑。他本身是暴烈狡譎不畏死的性子，卻喜用識時務(wù)、知變通的人。忠心是難得，但大部分人的忠誠是有價碼的，譬如錢銀收買不了，拿家小至親作脅，多半變節(jié)，倒不如伶俐知情識趣的好使喚。他彎腰一把將陳榮拎起。陳榮以天武將軍選入錦衣衛(wèi)，國朝將軍之設(shè)，選軀體豐偉、有勇力者為之。他也是十分高大結(jié)實的體量，被袁宗廷單手提溜著，像件小物什一樣，砰的隨意扔進(jìn)一張雕花楠木大圈椅里。

殺心暫消，袁宗廷對他倒還有幾分愛惜，便不舍他輕易廢了，喚人上來替陳榮傳召太醫(yī)。進(jìn)來的是他身邊的小廝，臉上掩不住焦急，鞠著腰身湊近與他低聲耳語。袁宗廷聽了神色微變，瞥一眼身上沾的臟污血跡，吩咐道，“請顯大爺先去勸解，告訴她，我隨后換過衣裳立去瞧她。”語氣一厲，命道，“都小心伏侍看守，不許她亂跑出去，也不許惹她生氣，一點兒不周到，一個不饒打板子攆走。”小廝去了，他又下令請精通內(nèi)傷的御醫(yī)，對陳榮道，“你總算跟了我?guī)啄辏埬阋幻嗫伞！标悩s魂魄方定，猶是發(fā)怔的問，“陛下那兒……”袁宗廷不以為意，“什么了不得的事兒，你只管回家養(yǎng)傷就是。”陳榮喜的掙挫下來，跪倒就拜，“爺爺救命大恩，兒子雖肝腦涂地，不能報矣。”袁宗廷一手扯他起來，不屑的嗤笑，“我稀罕你報答？果然念我的情，再別后頭暗算便罷了。”饒是陳榮久經(jīng)世故，皮厚如墻，也漲紅了臉，慚愧無地。

袁宗顯一聽小廝的傳話，會意不便外人知曉，吩咐下去連何氏、閔氏也不許泄露，匆匆的去往善榮住處。院門守的也是袁宗廷身邊的小子，見了袁宗顯立刻行禮放行。院里粗使下人全被驅(qū)去別處，園子靜寂沒有一個人影。袁宗顯擺擺手命跟他的人在臺磯下候著，親自掀起簾籠，里面才隱約傳來人聲和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獨自進(jìn)入屋里，只見六名才總角的小廝堵在善榮房外，善榮釵橫鬢亂，哭的滿臉淌淚，喝命眾人退下，放她出去。幾個小幺兒不敢明著違抗，更不敢碰觸她的身體，肩并著肩跪在門檻上，不知道疼一樣重重磕頭。都是些不到十歲的孩子，善榮如何忍心，讓他們快快起來。她十萬分焦灼，又拿這些人沒法子，急的嗓子發(fā)顫，語不成調(diào)。

袁宗顯皺眉不悅道，“胡鬧！還不下去？”眾小廝正無計可施，聞言如獲大赦，往后面退去。善榮看清來人是袁宗顯，忙拭了臉上淚水，“大哥哥，我想進(jìn)宮覲見娘娘。”眼睛閃躲不敢與堂兄對視，跟著其他人意欲往外避逃。

袁宗顯踏進(jìn)一步攔在她身前。善榮微驚，腳跟下意識后挪。袁宗顯健臂一圈，率先將她緊緊擁了在懷內(nèi)。外間房門從外面被闔上。袁宗顯俯身彎腰，撩開她垂落的鬢發(fā)，湊近含笑道，“找娘娘作甚？乖乖兒有心事不能告訴大哥哥？”鼻息炙熱濕濁，盡數(shù)噴在善榮耳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