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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天還沒有亮,窗外依舊漆黑,臥室里卻亮著一盞臺燈。
林霂轉過腦袋看一眼床頭,見到蕭淮換了身家居服坐在椅子里,在燈下翻閱文件。
他的神情恢復了慣有的平靜,眉目被燈染上朦朧的色澤,墨色眸子猶如一泓湖水,有深深淺淺的柔光揉和在里面。
她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凝視他了。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注視,他微抬頭,緩緩掀起眼簾,一雙暗流涌動的眼眸看過來,視線與她的目光交織。
“醒了?”他先開口。
“嗯。”她的聲音細若蚊吟,有點沙啞。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似早有準備地拿起床頭柜上的一杯水,挨過來坐到她的身旁:“起來喝點水。”
她坐起,接過杯子時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僵滯了下。
溫涼的水緩解了喉嚨深處的干渴,她道聲“謝謝”重新躺回去,閉上眼睛繼續休息。
蕭淮沒有再處理工作,靜靜地看她一會兒,見她睫毛撲簌輕顫,不禁打破沉默:“如果你睡不著,可以和我聊天。”
她沒有吭聲。
蕭淮又等待了片刻:“如果你不反對,我有些話想說給你聽。”
她囁嚅嘴角,還是沒有說話。
“你和季云翀發生爭執時,電話沒有掛斷,我聽到了你和他的對話。”蕭淮強調一句,“所有的對話。”
“你睡著后,我試著聯系季云翀,但他不肯接聽。”
“我發了條消息給他,說你現在在我這里,請他務必派人將你的行李和護照送過來。如果他不同意,我會去領事館幫你補辦護照。等你拆線,我們再一起回國。”
林霂睜開眼睛,訝異地望向蕭淮。
“不過我有件事不明白,季云翀說‘他一次次坐在輪椅里看見你提著行李箱走進機場’,他怎么了?出了什么意外?”
林霂沉默半晌,只好道出實情:“季云翀的膝蓋曾經在車禍中遭到過重創,這兩年反復感染,情況嚴重到有可能截肢,于是我陪他來慕尼黑治療。幾經波折他保住了膝蓋,但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期。在那段時間里,我需要工作,又要陪他復診,所以在上海和慕尼黑之間來回奔波。”
“為什么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過這些事?”
“我見到季云翀的那天是情人節,也是你的生日,我猶豫著該不該在那一天告訴你,你當時在電話里說要處理緊急工作,我就沒有說出口。稍后你稱工作忙,消息回的少,電話也接的少,我完全找不到機會和你當面講清楚這件事。再后來……我們徹底斷了聯系,也就無從說起了。”
林霂說完看看蕭淮,見他面無波瀾,分不清是不是冷冷淡淡的樣子,內心難受,嘴上卻懂事地說:“反過來想想,如果我是男人,正和一個女人發展感情,突然得知那個女人的前男友是我的好朋友,心里也會覺得不舒服,所以我能理解你那時疏遠我的決定。”
話是如此,一股子苦澀的情緒從胸口化開,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你有些話想對我說,是不是想問季云翀回來了之后,我對他究竟是什么感覺,我和他又是什么關系?”
蕭淮看著她委屈的模樣,各種情緒涌上心頭,沒有否認。
“我對季云翀有著強烈的愧疚和同情,尤其得知他一次次遭受手術的折磨,對他的歉意也就越來越深。在旁人眼里,我和他分手了兩年多,無緣無故恢復來往,肯定關系曖昧不清,對吧?”
林霂說到這里,搖搖頭:“不是的,我不是無緣無故和季云翀恢復來往。情人節那天他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告訴我當年有人謀害了他的父親,綁架了他的母親,為了保護我才不得不提分手。我當時完全懵了,又聽見他說要截肢,不假思索就答應陪他來慕尼黑治療。后來……后來……”
蕭淮接過話:“后來怎么了?你喜歡上他,所以發短信拒絕和我見面?”
林霂噎住。
她望著他,淚水慢慢在眼睛里積聚,卻終究沒有滴落:“我不想欺騙你,在治療的過程中,季云翀對我的依賴越來越重,苦苦哀求我不要拒絕他,重新喜歡他一回——當時他剛做完手術,又主動幫關怡解決貸款的事情,還提到了我去世的母親,我很糾結,點頭同意盡量。但我發現根本做不到,感情一旦沒了,就真的沒了。”
“至于我為什么發短信拒絕和你見面,”林霂再也按捺不住這一長段時間經受的痛苦,哽噎了,“那時季云翀偽造了血檢報告,佯裝承受不住感染復發的打擊而試圖自殺。我見他這副樣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無法拋下他——我害死了父親和母親,假如季云翀因為我而死,我將背負三條性命,一輩子都會活在內疚里——雖然我知道內疚不等于愛情,但我的雙腿被沉甸甸的負罪感捆住,身陷在道德泥潭里,越努力掙脫,反而下沉得越快。所以我只能拒絕見你,盡量不把你拖到這潭爛泥里。”
蕭淮聽完這些話,靜默稍許,起身離開房間。
林霂愣愣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忽然,整顆心難受就像要裂開。
她和他之間有許多話從來沒有直白地挑明,然而某些事情不用說,也彼此心知肚明。
譬如剛才,他在車上親吻她的臉頰,分明很在乎她。
如今他聽完她的自白,一言不發離去,是不是覺得她是個麻煩,是個拖累,所以想遠離?
思緒百轉千回,門開了,沉實的腳步聲從門口一路來到床邊。
林霂忽然感覺到脖子上有點冰涼,手一摸,摸到了一串鑰匙造型的鉆石項鏈。
蕭淮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這是情人節禮物,早就想送給你,但沒有來得及送出去。之所以挑選這款項鏈,是因為我想起了一首創作于中世紀的情詩《in,ichbindein》。”
這首詩她聽說過,其文學史地位相當于中國的《關雎》,中文翻譯也相當優美、有意境。
難道我監禁你?
還是你霸占我?
你闖進我的心,
關上門又扭上鎖。
丟了鎖上的鑰匙,
是我,也許你自己。
從此無法開門,
永遠,你關在我心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