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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霂急忙沖到住院部的樓梯間,一層層攀爬、尋找。
她的頭發亂了,妝容也花了,全身出汗,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狼狽。當她氣喘吁吁抵達頂層,那扇通往天臺的的玻璃門早就被人打開。
她邁過門,見到了季云翀。
他坐在輪椅里,安靜地看著腳尖前面的地磚,再過去一米,便是高空。
林霂輕手輕腳走上前,從后面抱住了他:“這里風大,我們回去。”
他不語,那只搭在膝蓋上的手卻不住地顫抖。
林霂什么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是醫生,知道像季云翀這種有反復感染病史的患者,需要密切關注體內可能存在的感染性疾病,小到感冒、咽炎、牙齦發炎,如果不及時治愈,極易導致關節腔發炎,引發嚴重后果。
然而千防萬防,防不住關節融合術后出現的最常見的并發癥:感染復發。這也是專家從一開始就竭力主張實施截肢術的根本原因。
吃了那么多的苦才完成的融合手術,因為血檢結果呈現“細菌感染”而宣告失敗。
一次次接受手術、一次次從希望到失望再到絕望,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折磨讓季云翀在一瞬間意志崩潰。
他強撐會兒,終究按捺不住痛苦,緊緊抱住林霂,臉埋在她的肩窩痛哭:“我一直在想,如果車禍發生后我沒有活下來,是不是就不要承受這么多的痛苦與折磨?報紙上把我寫得無所不能,事實是我什么都沒有,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你,甚至連右腿也留不住。”
“木木,我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經受一次又一次的絕望嗎?”
林霂愣了愣,突地一下,眼眶泛紅。
*
人若失意,心中的世界也會變得暗淡無光。
季云翀的狀態很消極,不愿接受治療,堅持從醫院搬回別墅,不見客,不說話,極少進食。
目睹他這副樣子,林霂根本不可能安心回國,只能向領導申請長期事假。然而她今年請的假已經太多了,超過相關規定,人事科不予批準。
換句話講,如果林霂堅持留在慕尼黑,只能向醫院提出辭呈。
工作之于她,是事業,是追求,更是支撐她捱過人生最低潮時期的精神動力。如今她為了照顧季云翀,不得不放棄工作,放棄這唯一的信仰。
整整一個下午,她待在季云翀的書房里,坐在電腦前寫寫刪刪,刪刪寫寫。
思緒百轉千回,心中充滿了糾結與不舍,過去的記憶如潮水般包圍了她,讓她看到了那個腦子發熱、突發奇想提議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的自己。
如果當年沒有做出錯誤的決定,就不至于連累季云翀。
如果沒有一時心軟建議膝關節融合手術,就不至于讓季云翀在經歷了那么多痛苦,還要面臨截肢的困境。
久違的負罪感沉甸甸地壓上心頭,已經愈合的傷口再度被撕扯開,痛苦發酵到極致,她忍不住落淚了。
她耷拉著腦袋,埋在臂彎里無聲地哭,哭得像個犯錯的小孩子。直到季云翀推著輪椅進入書房,她慌張地抬起頭,用手抹掉眼淚。
季云翀靜靜地看她一會兒,伸出手拭去她眼角的余淚。
他揉揉她的腦袋,沙啞的聲音顯得他身心俱疲:“你回國吧。”
她搖頭。
“回去吧。回去之后,你向心愛的男人解釋清楚,告訴對方不去越南了,哪兒也不去,就和他一輩子長相廝守,永結同心。至于我……我習慣了一個人面對痛苦,日子久了,也會習慣只有一條腿的生活。”
她呆怔幾秒,眼淚洶涌,哭得不能自抑。
他嘗試著牽扯嘴角擠出一絲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木木,我很愛你,你知道嗎?”
她的喉嚨里發不出任何字,點點頭,淚水如斷線的珠子奪眶而出。
他的眼底也浮現出可疑的淚光:“你能在回國前親吻我一次嗎?這將是我們最后的回憶,甜蜜的回憶。從此之后,你的幸福和快樂,都將與我無關了。”
面對這樣卑微的請求,她再也按捺不住內疚羞愧的情緒,哭出聲音:“你不要這么說,我覺得自己特別對不住你。我不回國,我愿意留在這里好好照顧你,等你什么時候康復,等你什么時候不需要我,我再回……”
話未說完,她突然被他拉過去,陷入到他的懷抱里。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雙盈淚的眸子,胸膛里的一顆心又苦又澀:“你忘掉那個男人,嫁給我好不好?”
經歷了那么多世事無常,他沒有準備浪漫的鮮花,沒有再說什么冗余的癡情話,只有最直白的請求。
“我受夠了寂寞和痛苦,想和你生幾個健康的孩子,組建一個幸福完整的家。”
“如果你做不到,請撇開我,讓我自生自滅。”
*
林霂的辭職信是在兩天之后通過電子郵箱發送出去。
急診科主任既是林霂的直屬領導也是她學生時代的導師,對她的看法一直很好,立即回復說會和人事科溝通,看看能否多批幾天事假。
主任甚至在郵件中說道:“你萬勿因為援醫資格被取消而對工作產生抵觸情緒,我會找個適當的時機和院長談談,為你說說好話。”
林霂向恩師道謝,表示不必了。
私交甚好的同事勸林霂回來上班,她也一一婉辭。
蕭淮則是在次日飛抵慕尼黑之后,給林霂發了條消息:“林霂,我已抵達慕尼黑,你什么時候方便見面?”
接下去的二十四小時內,他沒有收到答復。
雖然蕭淮在慕尼黑的行程十分緊湊,但凡有空,就會撥通林霂的電話,可那端永遠是單調冷冰的機器提示音:“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后再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