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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持半晌,青衣的醫(yī)者終是低下了頭朝她的方向望來,聲線也低了一低,回響于狹小的青帳之中,“你忘了,半年之前你離開谷中,信誓旦旦要做個縱橫江湖的豪俠兒女,一年半載都不愿回來。現(xiàn)下卻又可憐巴巴地出現(xiàn),向我討什么心疼和便宜?”
“阿兄你這是說的什么話?我縱是說過要當什么江湖兒女,卻也從沒說不要阿兄的心疼。”
少女委屈地眨了眨清而亮的瞳,與他一樣濃密的睫毛像兩排小蝴蝶似的飛舞起來,翻起茫茫的水霧,“我回來自然是因為想念阿兄,想念天青谷。有阿兄在的地方,永遠都是阿玉的家啊。怎的,便因為我嘴笨一時說錯了話,惹得阿兄生了氣,就不能回來了么?”
她不由分說,伸出飽含思念的手,牽起陷于短暫滯愣中的青衣醫(yī)者,很是受傷地貼住自己已被不知何時紛紛落下的淚水打濕的臉頰。
掌心一片濡濕水意。
沉清商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稍微拉進來一些距離,側過半身進了帳中,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從不讓他省心的妹妹遇到了什么傷心事。
“阿玉,你在外頭……”
話音未落,她就自喉間發(fā)出一聲嗚咽,仿佛早該在她最親近的兄長面前這般大哭一場,將整張臉埋進男人寬大的手掌之中,放聲哀嚎。
真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沉清商服軟一般,將整個身子盡皆探了進來,將痛哭著的少女一整個身子都攬入懷中,溫聲安慰道:“好了,不哭了。”
“阿兄。我想你心疼我。”
哭了半晌,她緩了下來,從他懷中抬起頭,扯著他的衣袖,嗅他身上那清苦而熟悉的藥香,抽噎著哭訴,“我、我在外面吃了這許多的苦,好不容易才回來,才能見到阿兄你。可你為何,為何一點都不心疼我?”
看這語氣,仿佛他是做了什么對不起她事情的負心人一樣。
還有四年才值而立的天青谷谷主難得無奈,并不擅長安慰人的他笨拙地摸上她的發(fā),道:“阿兄自是心疼你,我從未說過不疼你。你是我唯一的妹妹,除了你,阿兄怎會去疼惜別人。我這就為你熬藥去,阿玉你且等等。”
“不,阿兄先別走,我還想睡覺呢。不知怎的,剛才哭過一場,身上就好受了些。”
她制止了他的動作,不讓他離開,“現(xiàn)下呆在阿兄身邊,就覺得安心,就忍不住、忍不住困了起來。我知阿兄素喜凈,便借你的床給我睡一會,一小會就好。”
沉清枝舒適地倚著自家阿兄堅實的胸膛上,大哭之后,潮水般的困倦再次席卷而來,長發(fā)散亂的腦袋順著兄長的半個身子漸漸滑落到席子上。
確認她全然睡去之后,沉清商小心翼翼扶她臥到了床上,輕手輕腳地為她整理了衣裝長發(fā),掖好被角。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站起身來,就這樣自高處注視著這小了他近十歲卻從來不畏懼他威嚴的幼妹。
沉清枝毫不客氣地扒著他的袖子,穿著他的衣物,聞著他的氣味,占著他的床和枕頭,睡得香甜宜人。
這間小小的藥室本是專門堆放藥材的,之后他也在此處教妹妹沉清枝辨析百草,研習醫(yī)理。后來被他用得多了,就成了他專屬的房間,吃住俱在此處。
他外出游醫(yī)之時,妹妹沉清枝就每日進來打掃,時不時翻翻草藥,背背醫(yī)書。
只是沒成想,今天這里,居然還成了她的好眠之所。
真是不成體統(tǒng)。
但比起這件小事————
他鋒銳的眼風掃過自家妹妹裸露的手足以及肩頸之處的些微紅痕,再次皺起眉,思索著這痕跡的來由。
自從那日將赤裸著身子的沉清枝閉眼抱回屋中,情急之下,他極為艱難小心地摸索著為她穿上自己的常穿的青衣,這才敢睜眼為她仔細診療。
幸好她只是體力消耗過度,又在地下水中泅渡受了點寒氣,還有些小皮外傷,他喂她喝了些藥,又細心包扎傷口,略微扎了幾針,便很快恢復了。
只是她實在累極了,需要多睡些時候,吃些滋補之物,好好補補體力和元氣。
若是沉清枝此刻醒著,定會叫嚷著阿兄這眉又在皺著,他常年因思考習慣性地皺眉,眉頭之處都有了些淡紋,看著顯得莫名老氣橫秋。阿兄這樣清正端方的臉,還是不要皺的好看。
沉清商則會平靜地回應她,他本就年長她許多歲,歲月催折,自然會有這霜華之痕。
只是如今,他倒不甚在乎妹妹對他眉頭的評價,他只在乎在出谷的這些歲月,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是什么事惹得她這樣疲憊而傷心?
以至于這般衣衫盡褪,不顧危險地渡水歸來?
難道是————
回到那日的天光之下,明溪之中,少女皎白如玉的赤裸酮體,以及雪色肌膚之上那些不甚熟悉的紅痕,他的呼吸略微一滯。
只微微一瞬,他的思緒仿佛生了眼睛一般在回憶中妹妹光裸無瑕的身體上一觸即走,那雙好看的,與沉清枝走勢幾乎一模一樣的眉毛就以自我嫌惡的姿態(tài),更加劇烈地皺起。
阿玉她,到底怎么了?
不,是他,他到底怎么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