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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起懷中的女人,低聲喃喃自語:“喬胭,我們離開這里,我要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雪地中,只剩下一串足跡,很快又被風雪吞沒。離開滿地狼藉的城池,他手上貼著少女正漸漸涼下去的軀體,拼命運轉靈脈,不斷往她的身體里輸送洶涌靈力,可少女的臉色依舊是那樣毫無血色的蒼白。直到一滴紅色的液體落在她蒼白的面容上,謝隱澤眨了眨模糊的視線,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血。
后知后覺身上的重傷。
在一棵開花的櫻樹下,喬胭睜開了眼。她虛弱地笑了笑,纖細的手指帶著細微的顫,拂去了他臉頰上的水痕。
“謝隱澤,你怎么哭了……”
他沒有說話,握住她快要滑落的手,用臉頰蹭著她的掌心。
她有些得意,哪怕五臟六腑疼得快要死掉,嘴角也強撐著牽出一個笑容:“你就是離不開我,還老是嘴硬……謝隱澤,咳,我走了……你會難過嗎?”
“不會。”他說著,慢慢偏過頭,在她手心烙下一個親吻。
“你總是贏,這一次,我才不會讓你如意。”他說著,倏然低下頭來,深深吻住她。
在拂過的雪風中,散發著柔光的櫻花簌簌而下,掩埋著這對相擁的年輕戀人。
“喬胭,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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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胭以為自己死了,可她又睜開了眼。
在熟悉的玄源宮臥室里。
玉疏窈說,他們在一棵櫻樹下找到了她,但是沒有看見謝隱澤。她躺在一件留有體溫的玄衣上,致命的傷勢不藥而愈,睡得面頰紅潤,十分安穩。他們猜,當時謝隱澤一定是用了什么辦法,把她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
“那他呢?他怎么樣了?”喬胭怔怔問道。
換來眾人整齊的沉默,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喬胭不相信,魔怔地找了許久,那棵櫻樹,那座城池,可是沒有他,都沒有。
她想找到他,質問“我贏了”是什么意思?不眠不休,日日夜夜,找到暈厥被跟在身后的師兄師姐送去醫館,醒來又接著找,后來她甚至懷疑,謝隱澤早就死了,是他們怕她崩潰才編織出他消失的謊話。
朱雀是上古神裔,神裔強大且壽命亙古,當他們與他人相戀,便會立下一種血契,與之同生亦同死。
而在六道臺玄雷加身之時,謝隱澤與她立下了血誓。
后來喬胭翻遍典籍才找到了血誓的真正意義,它真正的作用是,在戀人垂死之際將一切傷害轉移至自身,以血換血,以命換命。
雖然師兄師姐明面上不說,但喬胭明白,他們心里都認為謝隱澤死了。他不想讓自己看見尸身傷心,找了個地方偷偷死掉。那段時間,連流泉君和她說話都小心翼翼,全梵天宗都在努力逗她開心的同時,不敢提及那個人一絲一毫,仿佛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了禁忌。
然而喬胭卻并沒有如他們預料中那般萎靡不振,大概半個月后,她很快重整旗鼓,懂事而成熟地幫助父親處理起整個修真界在戰后留下來的諸般事宜。
因為她表現得實在太正常了,正常到讓所有人都心驚膽戰,流泉君在弟子們的催促下,旁敲側擊地用拙劣的演技試探過幾次。
“我為什么要傷心?”喬胭歪了歪頭,“他只是出了趟遠門,很快就會回來了。要是我瘦了憔悴了,肯定要被他嘲笑,我才不要讓謝隱澤如意呢。”
頓了頓,她漫不經心補充道:“反正,他是不會騙我的。”
因為修真界與魔族在戰場上互相協助,加之魔尊被親兒子捅了一劍,修為跌損休養生息,兩方的矛盾調和了不少,再也不見早些年劍拔弩張的氛圍。
一場會持續很久很久的和平來臨了。
在謝隱澤消失的第三年,梵天宗再度舉辦仙門大比。只是這一次,不見了玄衣少年出色卓越的風姿,以及那能令所有天驕黯然失色的鋒銳赤芒。雖然大比總體上圓滿和諧,卻讓人覺得平淡如水。
于是人們開始懷念他。修真界開始傳頌起當年魔尊與朱雀帝姬可歌可泣的凄美愛情,連帶著對這個生來即為傀儡的孩子的垂憐。短短三年,就變了一個風向,尤其是當梵天宗不再隱瞞,將當年的真相公之于眾時,這種風向的反轉更達到了一個巔峰。
街頭巷尾,酒樓茶館,提起那個曾經流星般耀眼,也如流星般隕落的名字,人們口中無不是惋惜的嘆氣。
第四年,玉疏窈離開了梵天宗,仗劍游歷凡間。陸云錚留在梵天宗,被宣布為下一任掌門,喬胭自然也是支持,只是她想不明白的是,為什么原本書中注定的男女主卻沒有在一起。
玉疏窈告訴她:“小喬,我能感受到,這世間除了愛情,還有一些更應該值得我去追求的事物。”
當年在漱冰秘境,一行人橫渡血河,為了不被河中的亡靈拖入血河殉葬,她趁著夜色,將一部分人丟下了船。雖然在她看來,這群人互相傾軋,貪生怕死,品行不端,但依舊難以改變她為了自己宗門的子弟能活下來,犧牲了他人性命的事實。
她做這件事時,被陸云錚看見了。沒有責備,沒有憤怒,他只是站出來,平靜地承認是自己做了這一切。那一刻,玉疏窈無比羞愧,多年來這種感覺縈繞于心,讓她感到她必須去做一些事,去做一些能讓自己良心變得安穩,夜晚能平靜入睡的事,來彌補她曾經的罪過。
她離開那天,喬胭和陸云錚去送行。喬胭一直揮手,直到那道窈窕背影徹底消失不見。往回走的路上,她忍不住問陸云錚:“陸師兄,你真的覺得不可惜嗎?不想追上去嗎?”
陸云錚只笑,然后搖頭:“人各有道。”
他喜歡過一個姑娘,后來沒能抓住,那姑娘把自己的心給了別人。或許心有遺憾,最后他留在這里,有機會一直這樣望著、望著她,也不失為一種平靜的幸福。
人各有道,緣有盡時。只是有時候,很少的時候,他也會很羨慕謝師弟,他會攥住命運的細線,強行擰成死結,緣斷則強續,或許也只有他這樣的人,一往無前,無懼無畏,才能最終得償所愿。
謝隱澤離開的第七年,喬胭的返魂香開了。剛好來串門的謝行殊看見,挑了挑眉:“這返魂香竟然真的能開花。”
他在梵天宗后山給兒子立了衣冠冢,喬胭很受不了,可又沒法把那寫著謝隱澤名字的碑掀了,只能眼不見為凈——最主要的是,她也打不過魔尊。
“你知道返魂香?”
謝行殊在衣冠冢前坐下,神色淡淡地在碑前澆了一壇酒:“這玩意兒只在漱冰秘境里有,當年摸進去還廢了我不少功夫。里面那只麒麟,脾氣又臭又倔,我還同他打了好幾場架呢。”
于是喬胭想起一件事,在山間藏著返魂香的神廟里,有一口底部被人刻了字的棺材。
——庭有琵琶,吾妻死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他刻下那行字的時候,又在想什么呢。
“我養了許久,這東西也不開花,原來是法子錯了。”
喬胭慢半拍問:“什么法子?”
他勾了勾唇:“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