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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琴弦之上,兩只手交疊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個骨節分明而修長的男人的手,一個纖細瑩白、指尖泛粉的,女人的手。對比鮮明到幾乎觸目驚心了。
他的手剛好能將喬胭的手都蓋住,指腹貼著她的指甲,她的肩膀輕輕戰栗了一下——連手指也那樣燙。
“專心。”他又在她耳邊低聲訓她,好似做不到在這樣的動作包圍下專心地彈奏琴曲,是一件很笨拙的事一般。
喬胭忍不住想,原著作者對這位反派boss也太偏愛了吧。如果作者是創世神,那謝隱澤就是被神偏愛的人,無可匹敵的天賦,完美無瑕的容貌,連聲音都酥得要命。平常說話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可聲線一低,反而多了幾分繾綣意味。
玉疏窈這時終于追到,持劍從下方掠了上來。沒錯,被小boss帶著跑路就是這種感覺,你不用擔心身后敵人,因為很少有人追得上。
寒白的冰霧從琴弦上婀娜而起,琴音縹緲,如冰泉潺潺,輕輕涌動在空氣中。
沈卻的聲音隨之響起:“嗯?這曲子有什么用?現在還是考慮要不要趁早投降比較好哦。”
喬胭的瞳仁驟然一凝,一抹冰白的寒光從圓潤的瞳孔中閃逝,琴音浩瀚,以樓頂為圓心強勢擴散開來。
海量的靈氣隨著謝隱澤握住她的手灌入身體,那感覺非常、非常好。像變成了一只天空中展翅的雄鷹,神思在天地遨游,上可抵日月山川,下可潛深海煉獄,萬物在腳下匍匐,似乎沒有什么東西能夠再限制自己。
好在她很快回神,沒有被這種不屬于自己的力量蠱惑了心神。
沈卻看著面前僵住的人奴,輕輕“咦?”了一聲。
——封喉花不聽使喚了。
喬胭輕聲道:“就是現在,我堅持不了多久。”
下一瞬,謝隱澤就掠了出去。失去了他的懷抱包圍,周遭的寒風又一次無孔不入地鉆入了衣襟和發絲,凍得喬胭渾身僵硬,連手指都不聽使喚了。不過也許是因為千山獨酌威力太大,遠非現在的她可以掌控的。
為了保證琴音的連貫,讓周圍的人奴持續靜止,她將體內所有的靈氣都灌注到了漱冰琴中,不再留一絲御寒。
她雖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普通人死在自己眼前,以現在戰斗的激烈程度,這些人奴牽涉進去,只有送死一個下場!
寒意如利刃切入骨髓,她的呼吸開始帶上了明顯的顫抖,眉毛、眼睫也開始結上了一層冷白的寒霜。
沈卻在之前鬼樓的戰斗已經負傷,失去人奴相助,很快落于下風。他重重摔飛出去,又被人一腳踩中了心口,噴出一大口鮮血。
謝隱澤隨手抽了一把弟子的劍,抵在沈卻脖頸邊:“不知道這張皮是不是也是你的假皮,不過……無論你再活過來多少次,我都會殺了你。”
沈卻苦笑。
“哪有那么多張假皮……你若在這里殺了我,我就真正地死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說著,他毫不留情就要刺下,卻因一句意料之外的話硬生生頓住。
沈卻:“你不想知道你父親是誰嗎?”
第70章 年關新雪
“……你知道?”
“我知道!我還知道你真正的仇人是誰, 你在梵天宗長大,是被迫認賊作父!”沈卻的語氣驟然激動起來。
他頓了片刻,回頭看了眼喬胭, 對沈卻道:“你先解除封喉花的操控。”
沈卻伸出血淋淋的手指, 打了個響指, 那些斜插在衣襟、鬢邊的鮮紅石蒜花頓時掉落下去,變成一團蜷起來的枯植,人們的眼神逐漸清醒起來。
玉疏窈發現自己竟然拔劍對準了喬胭,吃了一驚, 趕緊收手。而天譴劍又從她懷中掉出……她四下環顧, 內心無比茫然。
謝隱澤見封喉花枯萎,立馬刺了下去。還沒來得及緩口氣,心口立馬中了一劍的沈卻瞪大了眼睛:“你難道就不好奇你父親是誰?!”
“總歸是只魔, 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系。”謝隱澤冷冰冰道, 見他還有說話的力氣,又想補上一劍,誰知就在他的眼前, 沈卻慢慢干癟下去。
又是一張假皮。
真能逃啊。謝隱澤有些無語。收劍回身,卻聽見身后的人/皮還在說話, 斷斷續續,吐出驚世駭俗的字眼。
“你不該拒絕我的……難道你不想救出你父親?他被整個修真界合力鎮壓,在萬佛殿下困了二十年, 不見天日了二十年……”
瞬間,謝隱澤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出劍如風, 一瞬間劍光如電, 劍勢猶如疾風呼嘯,將地上的皮囊絞成了寸寸碎片, 一陣厲雪刮過,散為漫天煙塵!
玉疏窈正要將力竭倒下的喬胭攙扶起來,卻有一雙手先她一步,將喬胭打橫抱起。謝隱澤一句話都不肯和她多說,帶著喬胭就要離開。
“等一下,阿澤!”玉疏窈拼盡全力追上他,在他身后喊道,“你要帶小喬去哪兒?”
玉疏窈呼呼喘著氣,終于,得來了前方背影一頓,堪堪轉過半邊表情不清的側臉。
“師姐,你回去吧。”
“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還有小喬……現在天譴劍已經找回來,你的嫌疑也洗清了,掌門師叔不會為逃獄的事為難你,況且——梵天宗畢竟是你從小長大的家,除了梵天宗,你還能去何處?”玉疏窈天真地問道。天真得幾乎殘忍。
天光熹微,微弱地在黑夜的余燼中閃爍,將他挺拔的輪廓勾勒得很是冷峻,光與影在深邃的眉宇間對撞出黑白分明的冷冽。
“梵天宗……是我的家?”他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和空氣中的冰晶融為一體,“你的家會充斥嘲笑和排斥,會不分青紅皂白就污蔑你監守自盜,會將嫡傳的弟子關入天寒獄嗎?”
“那是因為……”玉疏窈訥訥張口,卻發現自己編織的借口,蒼白得就像謊言。她眼睜睜看著謝隱澤帶著喬胭,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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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喬胭回過神來時,她已經置身在二十年前大夔的王都,槐京。
天空灰蒙蒙的,似乎意識到有什么不詳的事即將發生,長街上每一個行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陰翳。凋零的枝頭上掛著稀疏的殘花,而樹下萎墜的白槐鋪滿了地面,軟而厚重,空氣中彌漫著花汁糜爛的苦澀氣息。
一個白發男人從長街盡頭走來,是她爹。這二十年來他的容貌未曾改變分毫,但這個流泉君的眼神卻年輕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