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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隱澤本來就有一半魔族血統(tǒng),他不該在梵天宗,他屬于我們赤淵。”
“他會回到赤淵的,回到他真正的家,而且我已經(jīng)有辦法了——”
第55章 接天蓮葉
靈力消耗過甚, 回梵天的路上,喬胭一直斷斷續(xù)續(xù)睡著。
她先看見重蓮殿上那些接天蓮葉的碧荷,隨風而揚的云紗上刺繡著鎏金紋樣的祥云, 溫軟馥郁的芳香逸散在乳白的云煙中。
小小的謝隱澤抱著一把孩童尺寸的劍, 就比流泉君的腰高出一點兒, 仰頭滿眼認真:“師尊,弟子已將梵天心決習至第六層,只有一點疑惑未解,可否請師尊指點一二?”
流泉君垂下眼眸, 白發(fā)三千, 像靜夜的雪拉扯成了細綿的絲。
“去找你的同門師兄們,我沒這個時間。”
他沒有注意到弟子的絲毫落寞,頭也不回地走了。
孩童有些沮喪, 但并不氣餒, 在演武場去找到正在比劃招式的師兄們。
他基本上算整個梵天最小的弟子,同門師兄師姐都大了一輪。十二三歲的少年人們正在嬉笑玩鬧,見他來, 齊齊沉了臉色。
“難怪聞到一股叫人作嘔的味道,你這雜種, 怎么跑來我們的地盤?”
他抿抿唇,似乎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的冷落,長睫掩蓋住落寞的視線, 轉(zhuǎn)頭離開。
“等等,流泉君叫你來討教, 讓我們指點一二?”忽然, 一位師兄叫住他。
他轉(zhuǎn)頭,看見一張平凡的臉, 幾個半大少年的目光在空中交換,閃動著不加掩飾的不屑和惡意,其中一人跳將出來:“拔劍!”
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凜冽的劍風已經(jīng)劈頭蓋臉而來,死亡逼近的危機感令他下意識拔劍。
他天資很高,所以八歲時就有了自己的配劍,只是這劍是梵天宗外門弟子的配置,比起這些高高在上的長老弟子所持有的配劍品質(zhì)差了一大截,加上對方仗著修為時間長,年紀大,下手不遺余力,兩三下就砍碎了他的劍,一腳將人踹翻在地。
他穿了件雪白的衣裳,臉蛋也雪白,可經(jīng)地上這么一滾,就成了個臟兮兮的泥娃娃。像是早就習慣了,那么幼小的孩子,瞳仁里都是麻木和平靜。
他跪在地上,膝蓋挪動了一點距離,去撿碎成片的殘劍。雖然是極為普通、劣質(zhì)的劍,誰都可以任意取用,但流星閣的管事不喜歡他,每次總是諸多刁難和阻礙,他要去取一把新的劍,就得帶上舊劍碎掉的證據(jù)。
因為他父親是魔族,他有著半魔血統(tǒng),當年赤淵魔族入侵云水境,這里的許多許多人,都死過親族。
大家都不喜歡他,很正常,他也不喜歡自己。
他正拾撿著,一只腳猝不及防地踩上來,一瞬間,尖銳的碎片刺入了孩童的掌心,瓷磚上一片鮮紅緩緩呈扇形從他的手心、師兄的靴子底下鋪開。
“喂,小雜種流血了……”有人聲音慌亂,畢竟再怎么厭惡魔族,這也是掌門親傳弟子,流泉君是他們招惹不起的。
“放心,小雜種不會告狀,流泉君也從不管這些事。”那師兄嘴角揚起,惡劣地加重了力道,“你們說,魔族都長得那么難看,憑什么這小雜種就長得跟個瓷娃似的?都怪他這張惹是生非的臉,騙得宗中不少仙子心疼他……”
“還能是為什么,肯定他娘長得好看唄。”
“嘖嘖,再好看怎么樣,還不是被那魔族……”
孩童本安靜地垂著眼眸,睫毛忽然顫了顫,抬起眼來。
鴉羽似的睫毛下,覆蓋的是赤色流轉(zhuǎn),宛若血瑪瑙般的瞳仁。眾人一怔,雞皮疙瘩順著脊椎爬上來,不肯承認那是害怕。
“師兄。”孩童靜靜道,“給我阿娘道歉。”
“道歉?她要懂點禮義廉恥,就不給生下你這個小雜……”話音未落,對方驟然在短促的悶響中痛呼一聲,倒了下去。
“小雜種,反了天了你……”
克制著兇性,他只讓他們頭破血流才肯罷休。但年紀太小,圍攻之下自己沒落著好,渾身都是血,別人的,自己的。
頭破血流的孩童藏在林間,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謝隱澤被分配到的住所叫玄源宮,他不想回那個地方。空空蕩蕩的,風一吹就有鬼哭,不像家,像一個墳冢。
黑夜中,一襲白裙葳蕤迤邐,層層如蓮花盛開。
喬胭在他身前蹲下來,看著眼前稚嫩的孩童。他嘴唇干燥,很久沒有睡覺,瞳仁中的猩紅還倔強地不肯消退下去。
喬胭尖尖的下巴放在膝蓋上,抱著小腿問:“小boss,你在想什么?”
他看不見她,看不見這個夜色中貌若神女,眼尾淚痣?yún)s若山間精魅般蠱惑的女人。
在喬胭意料之中。因為這里不是現(xiàn)實,而是回憶。
那些在心中濃墨重彩到無法被輕易忘卻的回憶。
喬胭歪了歪腦袋,一頭如夜微涼,如水柔順的長發(fā)順勢垂委在地。
她常叫他小瘋子,原來小瘋子不是生下來就是小瘋子,年少無依的時候,他是個誰都能欺負的小可憐。
喬胭淡淡垂眸,如霜似雪的瑩白指尖落在他的掌心,那里殘劍的碎片還未取下來。
她有個小侄子,也同眼前的孩子一般大,可嬌氣,擦傷了膝蓋都要哭好久。他爸媽覺得太嬌慣,可孩子哭聲一起,就心疼了,哪怕天上的星星也恨不得摘下來。
孩童會放聲大哭,是知道有人會心疼。可沒人在乎的孩子呢。
就會像眼前這樣,垂著眼睫,面無表情地將掌心的殘片利索拔出。
血噴濺,染紅了一地毛絨般細碎的小花。喬胭下意識想捂住,手指卻從他的掌心穿透過去。
回憶是無法被任何人干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