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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他的目光太過炙熱,秦期攜著聽音雀銜來的鮮花,起身朝他走來,滿目笑意:“公子聽得這般入迷,想來也是位愛琴如愛己者,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得與公子相識?”
趙江眠胸腔里翻騰起一陣又一陣的欣喜、酸澀。
喜的是多年后還能再見,澀的是如今已非故人。
他早已不是活人,這副身軀不過是鬼仙的傀儡。因?yàn)樾挠胁桓剩挠性购蓿栽谑臍q那年,敵軍入境手里長槍將他的腹部挑穿時,他苦苦哀求上天。終于在漫漫長夜里從鬼仙那里換來茍活于世的資格,而代價便是自由。
趙江眠苦笑,他本不愿回答秦期的話,相見已是幸事,他又怎敢奢求其他?
可是在秦期溫柔的目光里,他節(jié)節(jié)敗退,最終還是報上姓名:“趙家趙江眠,敢問公子貴姓。”
“免貴,姓秦,單字一個期。”
往后的年歲里,趙江眠既痛苦又歡愉。
他曾想過要帶趙可姿遠(yuǎn)走高飛,此后便與秦期再無瓜葛,生生世世再不相見。但是趙可姿不愿意,他便心存僥幸,偷來一場好夢。
可是夢總該有清醒的時候。
崔意星在他身上種下的蠱成了拴住他脖子的細(xì)線,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讓他斃命。
秦期便是在那時意識到他一直苦苦隱瞞的事情,得知他是死而復(fù)生,是從亂葬崗爬出來的妖鬼,四肢密密麻麻被絲線纏住,一舉一動都受鬼仙裹挾。
趙江眠本以為,秦期會因此疏遠(yuǎn)他,甚至和那些無意得知他身份的人一樣喊來一群道士將他捉拿。可是秦期并沒有做出任何傷害他的事,反而是一如既往地拎著酒扣響他的房門。
他知道自己應(yīng)該離開,不要將秦期卷入這場浪潮。可是他貪心不足,守財奴似的抱著秦期給的溫暖不肯撒手,不肯遠(yuǎn)去。
不久后,秦期撞破他殺人。
他是溫世昌的幫兇,屠殺溫家數(shù)百人,用他們的血來祭祀鬼仙,為自己續(xù)命。
他憎惡溫世昌,更憎惡自己。
他原以為,這場祭祀過后一切就會風(fēng)平浪靜,他能陪著秦期安穩(wěn)度過余生。可他終究是錯了,人的貪婪從來都是永無止境的。
他愛秦期,但他更愛自己。是以在得知觀音淚能助他長生不老,羽化登仙時,他不惜一切代價要取得此物。
他要長生,要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要如諸天神佛一般受人跪拜,而不是被鬼仙捏在手里如同捏一只螞蟻。
但秦期是何等聰明,抽絲剝繭察覺到他的意圖,妄想加以阻攔。
撫琴的手終于還是拿起劍,而劍尖指向愛人的胸膛。
趙江眠在笑,秦期也在笑。
若是共赴黃泉,也不枉此生。
可惜趙江眠并非尋常人。他是鬼仙制成的傀儡,此后無論天上人間,都受制于鬼仙。
他走不了黃泉路,過不了奈何橋,他無路可走,無路可退。
秦期殺他不得,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深淵,自此萬劫不復(fù)。
“我想救他,可是我無能為力。”
趙江眠靜靜地站在那兒,他眼睜睜看著秦期煙消云散,什么都沒能留下。
終于,在最后一點(diǎn)霧氣消散前,他恍若大夢初醒,瘋了一樣的拼命去抓那一點(diǎn)薄霧。但留在掌心里的卻只有冰冷刺骨的血珠。
第30章 觀音(1)
趙江眠什么也沒能留住。
他怔愣著,掌心里的血珠緩慢蒸發(fā),撲進(jìn)眼中時將眼眶染紅,暈出潮濕。
沈萬霄垂眸看向浸在血泊之中的聚浪。
——它出現(xiàn)在此處,斷不會是偶然。看來九重天上,有人在暗中幫助鬼仙。
與此同時,松晏在廂房里埋頭苦尋。良久,他才終于從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出一掌長的梨木匣子。
他捧著匣子,指腹抹去匣子上的蛛網(wǎng),扭頭朝著步重道:“你來瞧瞧,這匣子是不是趙可月藏在床下那只?”
“嗯,”步重接過匣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應(yīng)該就是它了,先打開看看。”
“沈萬霄讓你帶我來懷香樓,便是想要我們找紅箋。”松晏湊過去,看著他撥弄匣子上掛著的鎖,“我們還是動作快些吧,他們在爛柯鏡里,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支撐不住才最好,”步重扯動鎖扣,眉頭緊蹙,“折在里面更好。”
聞言,松晏忍不住抬手拍在他肩上:“你又瞎說!”
“我沒瞎說。觀御就算是死了,那也是他應(yīng)得的!”
“你怎么就不能盼他點(diǎn)好?”松晏心說奇怪。
他從未見過這只金翅鳥對誰展露過這么明顯的惡意,沈萬霄無疑是個例外。
步重哼聲,抓著鎖扣的手用力往外一掰,竟然硬生生將它扯斷。
他將打開的匣子遞給松晏,提及沈萬霄時語氣多為不滿:“反正他就是該死。”
“哦,”松晏頷首。他拿出匣子里的紅箋,不想再與步重說下去,于是移開話題道,“既然拿到了紅箋,那我們快些走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紅箋揣進(jìn)懷里,快步往廂房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