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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晏手上動作一滯,循聲看去,只見另一邊蜿蜒綿亙的山路之上,有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
這隊人馬不是大喜的紅,而是大悲的白,宛如一條銀蛇游于山間,又似一行清淚落在青山之上。
樹梢的烏鴉“嘎嘎”亂叫一氣,松晏有些許無語,喜鵲報喜烏鴉報喪,它此時卻沖著喜轎一頓亂叫,也不知是不是認錯了隊伍。
“別叫了,”松晏朝著烏鴉道,“紅白撞煞而已,你別那么躁動。”
話音未落,他忽然意識到什么,一瞬間睜大雙眼,心說完了——紅白撞煞,大兇。
第3章 鬼娘
松晏大驚失色,慌慌張張躲到樹后,扒拉著樹葉擋住自己,祈求千萬別被紅白雙煞注意到。
姻緣山山路狹窄,樹木蒼郁,兩隊人馬迎面相遇,是時烏云蔽月,狂風大作,大悲大喜的樂聲戛然而止。
松晏悄悄探頭去看,只見那支送葬的隊伍,與送親的一般無二,皆是紙人紙馬,就連臉上的表情,甚至雙頰上兩團紅火的腮紅也如出一轍。
烏云被風一點點吹散,扯著月亮的皮肉發出陣陣嗚咽。
紅煞白煞于空中相撞,震開強勁的氣道,撕裂了滿山綠樹的枝椏,剎那間引得山間厲鬼哀哭,精怪嗚咽。
難怪說紅白撞煞,大兇。
松晏看著紅白雙煞打斗,心道看這架勢,將姻緣山掀了都不過為。
白煞突然一口咬上紅煞,后者凄厲嚎叫著回身,猛然沖向喜轎。
喜轎倏然一動,守在轎前的紙人紛紛跪地吟唱起來。
松晏在這哀婉凄絕的吟哦聲中搖頭,揪著樹葉縮起身子。
轎子里是厲鬼無煙子,紅煞若附她身,她必將修為大漲,到時莫說是尋仇,若是她想,屠了白玉城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思及此,松晏更顯猶豫。他無修為,貿然上前阻撓只會死得更加難看,但只眼睜睜看著,什么都不做,他又覺過意不去,畢竟無煙子借的是他的身子,往后若是殺人,頂著的也是他的臉,他的名。
正踟躇著,紅煞倏然發出凄厲的叫聲,松晏隨之一驚,抬頭只見一把利劍自里而外驟然劈開烏木棺槨,徑直穿透紅煞身體,棺槨破裂,四濺的木屑化作手掌大小的利刃,將紙人釘入樹干。
緊接著,一道矯健的身影自棺中飛出,如疾風般眨眼間便至轎前,手中長劍直指鬼娘心臟。
松晏暗道不好,這一劍刺得可不只是鬼娘,還有他的身體。眼看著劍刃即將沒入身體,松晏頓時張皇地喊出聲:“等等!”
話音未落,他愣一愣,而后苦笑起來,他如今只是個魂魄,連鬼都算不上,又怎么能叫他人察覺到?
但出乎意料的,那人竟然一字不差地聽見了,是以持劍的手手腕一轉,在距鬼娘心口不過一厘的地方收回長劍,微微側身朝著他望過來。
松晏詫異,正欲開口,白煞陡然長嘯,被木屑釘入樹干的紙人在這聲音里躁動起來,掙脫木屑,嘻嘻哈哈笑著盡數圍向喜轎前站著的人。
見狀,松晏忙道:“小心!”
沈萬霄反應迅速,抬起一腳踢開喜轎轎頂,繼而轉身一劍斬殺齜牙咧嘴撲上前的紙人,青綠火焰自劍身燃起,有如兇神饕餮,剎那間吞食污濁。
四濺的火舌舔的松晏手腕刺痛,他微微一驚,急忙后退——九天業火!這是專門用來燒妖魔鬼怪的神火,傳聞中只有天神才能驅策這種神火。
這人竟是九重天上的神仙!
喜轎轎頂落地,轎身也跟著搖搖晃晃地散開,“嘭”的一聲砸在地上,揚起滿地黃土。
若是換作平常,轎中新娘早已驚慌失措倉惶逃命,如今她卻端坐轎中巋然不動,連那紅蓋頭也是穩穩當當地蓋在頭上,不受風動影響。
紅煞盤亙于空,猩紅霧氣張牙舞爪,作勢欲撕碎加以阻攔的人。
但沈萬霄反手將一個巴掌大小的紙人擲出,紙人落地時竟然剎那間變得巨大,泛著金光的雙手猛然摁住紅白雙煞,隨后咧開嘴將它們提起囫圇吞進肚里。
狂風將樹葉吹散,松晏目瞪口呆,扭頭只見沈萬霄掌著火已經快將送親抬棺的紙人燒干凈,而最后剩下的幾個紙人抱作一團瑟瑟發抖,在慘白的月色下嗚咽不已。
好厲害的招式。
松晏驚嘆不已,不由好奇地打量起持劍立于轎子前的人來,見他墨發高束,發髻上插著一支青玉簪子,玄衣攏身,身形頎長,臉上戴著只面具,有幾分眼熟。
他淺淺皺眉,猶豫著挨近了些,發現這人果真是先前攤子前一擲千金的人,再一瞧見他喉結左下那顆如血一般鮮紅的小痣,呼吸不由一窒。
九重天紀律森嚴,違者受天罰,貶為罪神,頸生朱砂紅痣,那是神劍聚浪穿頸而過留下的罪證。
他究竟是什么來頭?
“郎君,”不待松晏細想,鬼娘忽然開口,用的是他的聲音,故而聽起來十分怪異,“何不待嫁入家門,再迎妾身出轎?”
松晏忍不住“噗嗤”一聲笑起來,緊接著便感覺到一陣冷意。他一怔,抬眼正好撞上沈萬霄冷如寒潭的目光。
偌大的紙人頃刻間縮小,打著嗝撲騰著爬進沈萬霄袖子里。
松晏捏著耳朵笑笑,正欲開口,冰涼的劍刃已抵到喉嚨上。
“……嗯,”松晏緩緩眨眼,斟酌道,“你別害怕,我不是鬼……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一個魂魄,我還沒死……”
他說話顛三倒四,自己都理不清楚,便也就不指望沈萬霄能聽懂,無奈地聳肩嘆氣。
“借身嫁鬼王。”
松晏抬眸,眼中流露些許欣喜:“你看出來了?我真的不是鬼——”
劍刃朝前一分,微微壓進他的肌膚。輕微的痛意讓他不由皺眉,兩指抵著劍刃想將它推開:“你先聽我解釋。”
沈萬霄逼近他,目光森寒:“借身者無惡不作,死不足惜。”
“我不是壞人,”松晏略有些尷尬,身子后仰避開劍鋒,身后毛茸茸的狐貍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我生來就魂魄不穩,也沒有三盞魂火,所以她才辨認不清,陰差陽錯地找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