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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溫馨的畫面，溫馨到和這個宮殿格格不入。

謝狁移開了眼：“明日讓教養(yǎng)嬤嬤來訓(xùn)導(dǎo)她，身為長公主，總要見得了人?！?

壽山應(yīng)喏。

謝狁轉(zhuǎn)身走出幽深的宮殿。

灰了一日的天空，終于在夜色里落下了雪，白茫茫的雪花在氣死風(fēng)燈前打著旋轉(zhuǎn)，謝靈撐著油紙傘來接他，謝狁腳步未頓，任由雪花落在狼毛滾邊的鶴氅上。

黑中見白，格外刺眼。

掛著謝家木牌的馬車往宮外駛?cè)?，冬夜總是冷的，這時候還在街上的人大多是為了生計，他們看著這架低調(diào)的馬車駛過，紛紛避讓開。

馬車駛?cè)肓藶跻孪?，入了謝府。

謝狁步下馬車，一盞燭光明晃晃地刺著眼照過來，燭光旁站著個仍見挺拔的身影，鶴發(fā)束簪，兩眸精亮，雖杵著杖，卻精神矍鑠。

他看著謝狁：“你還知道謝府是你的家？”

謝狁站在庭下與他遙遙相對，紛紛雪花落滿肩頭，恍若對峙。

很多年前，他也這樣庭前問答，庭前受訓(xùn)，什么芝蘭玉樹，不過是依著謝家家主的心意修建出來的枝椏，有幾分合了世人的觀賞標(biāo)準(zhǔn)，因此才被高高捧起罷了。

謝狁抬步：“父親是病糊涂了，這謝家家主之位早就落到了我手里，我肩挑重任，即便不想，也得回來?！?

他拾上臺階，挺拔的身形逐漸清晰，肩寬背闊，再不復(fù)幼時的青澀，已經(jīng)是大人的模樣了。

謝道清站在他面前，甚至還要抬起頭，仰視他。

那種老去的無力感重新灌滿謝道清的心頭，病軀與失權(quán)的雙重打擊下，讓他更為敏感和不安。

“你什么意思？哪怕身為謝家家主，豈是由著你亂來的？‘王與謝共治天下’，這是南渡時王謝兩家定下的約定，這么些年來，王家占相位，謝家掌兵權(quán)，世代為姻，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guān)系，可是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未曾和兩家的長輩商議，殺了一個皇帝不夠，還想殺第二個，你是想自己做皇帝嗎？”

謝道清拐杖咄咄地打在地磚上。

“你母親和外祖為此都很傷心，王家也頗有怨言，你再一意孤行，以為這謝家的家主之位真能坐穩(wěn)當(dāng)了嗎？謝家從沒有被奪了位的家主，你以后準(zhǔn)備怎么去面對列祖列宗？”

謝道清總是這樣對待謝狁，半是嚴(yán)厲，半是慈愛，企圖用謝家家主的威嚴(yán)和沉重的父愛將謝狁牢牢壓在五指山下。

可是他對上的是雙烏黑濃墨到?jīng)]有絲毫感情的眼。

謝狁道：“父親還不知道？兒子死后是要下地獄受極刑，恐怕見不到列祖列宗，就不牢父親操心了?！?

他說畢，行了個禮，便轉(zhuǎn)頭就走，飄起的氅衣浮起凜冽的寒風(fēng)，謝道清臉頰上日漸松垮的皮肉慢慢被咬緊。

那種精心培養(yǎng)出來的偶人要脫出掌控的危機(jī)感牢牢在他心頭敲起了警鐘，謝道清顫顫巍巍地用拐杖杵著地。

“再不拿跟繩子栓著他，就徹底管不住他了，要讓他娶王家女，必須要讓他娶王家女，這回由不得他了?！?

第04章

打了三更天，李化吉才得以從李逢祥邊上脫身，又坐著小轎回到了鳳陽閣。

這一覺并未睡過幾個時辰。

寅時。

一個身著褐色高領(lǐng)長褙，手腕上蕩著翡翠鐲子，一絲不茍梳著滿頭銀絲的老嬤嬤站在她的床榻前，將她叫醒。

李化吉醒來時還有些恍惚，宮里的床榻太軟，仿佛如綿軟的云端，不僅沒讓她休息好，反而讓睡慣硬板床的她覺得一覺醒來后手腳酸軟。

老嬤嬤卻容不得她發(fā)呆出神，板正著臉色：“殿下，該起了，您貴為一國長公主，不該養(yǎng)成憊懶?；男宰?。”

一句話說得李化吉面紅耳赤。

宮婢上來為她穿衣，老嬤嬤便在旁訓(xùn)話：“也不怕殿下看輕了奴婢，奴婢在這宮里待了幾十年，服侍過三朝皇后，最懂禮知節(jié)，因此大司馬才命奴婢來給殿下教習(xí)規(guī)矩?！?

“奴婢是個嚴(yán)謹(jǐn)?shù)男宰樱笏抉R既然吩咐了下來，奴婢便沒有偷懶?；牡览恚匀灰M心盡力，傾囊相授，殿下金枝玉葉，難免叫苦，可再苦，也要忍耐，不能叫大司馬失望，更不可丟了皇家的臉面?！?

她一句一提大司馬，已經(jīng)把她的威立足，腰板可以挺得筆直了。

李化吉無話可說，只惦念著李逢祥的身體，想先去太極宮看看他。

這讓老嬤嬤很詫異，皇家子嗣多，親緣卻薄，因此她無法理解李化吉的掛念，只道：“殿下，奴婢上課的時辰到了?！?

老嬤嬤的要求嚴(yán)苛，幾乎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她盯著李化吉用膳，只肯讓吃半碗粳米粥，就急急叫停，然后取出兩米長的素白腰帶，貼著李化吉的小腹給她緊緊得裹上。

李化吉覺得喘不過氣來，老嬤嬤一板一眼道：“楚腰纖細(xì)掌中輕，王家的郎君從來好細(xì)腰，殿下可不能為一時舒坦，放寬了束腰，否則奴婢就要請出戒尺了?！?

王家？

可是瑯琊王氏？

李化吉心頭劃過一分猜測。

老嬤嬤端來茶盞，叫她貼著墻站著，頭頂，兩側(cè)的肩膀各頂著茶盞，就這樣得站一個時辰，方才能把她‘沒站相’的站姿給矯正過來。

李化吉是做慣農(nóng)活的，翻土插秧打豬草都不在話下，最會吃苦耐勞，可饒是如此，她還是覺得這一個時辰過于漫長了。

站姿枯燥，又被條框束縛著，仿佛在受什么折磨人的刑罰，何況翻土插秧打豬草再累，也是正經(jīng)的事項(xiàng)，想到做完后家里就有了嚼用，就能讓李化吉干勁十足。

那是能體會到成就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