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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閑聊片刻后,穆兮窈倏然想起一事來,遲疑著道:“五皇子之事,牽涉其中的人不少,楊家亦在此之中,不過楊家追隨五皇子也不過幾日,其實牽扯得并不深,真要論罪,頂多也就是罷官而已。但聽聞那楊從槐下獄后被嚴刑拷打,最后認下了協助五皇子謀反的罪名,遭抄家流放。他身上的傷不輕,流放路途艱難,恐怕此番他是難活著抵達那廂了……”
林琬聞言,放在膝上的手攥了攥。
她知曉,楊從槐一事,算是他家兄長借機公報私仇,這便是上回他說的楊家的報應吧。
她沉默片刻,倏然扯唇笑起來,“我已不在意那楊從槐了,亦與他沒有了關系,從前嫁他的那段日子,就全當是個噩夢,試著忘了便好了。”
言至此,她用那雙清澈明亮的杏眸定定看著穆兮窈,“姐姐,我考慮過了,我想,再回書院去。”
穆兮窈聞言心下一喜,“你是想?”
林琬頗有些赧赧地頷首,“不過馬上讓我當先生,我只怕是當不好的,我且跟著旁的先生學學,若是可以,那便……”
經歷了這一遭,林琬也算是想通了,從前失了生念,便覺萬事沒有意義,而今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又覺人生匆匆,不過短短幾十載,甚至不知何時會生出意外,既得如此,為何不盡興去做自己愿意做之事。
“定然可以。”穆兮窈握住林琬的手,鼓勵道,“琬兒,你要相信,你從不比任何人差。”
倏然聽得這話,林琬鼻尖有些泛酸,重重點了點頭。
原來她真的很需要一份認可。
無關于她的身份,無關于旁的一切,只是對于她林琬本身的認可。
林琬的改變于穆兮窈來說自是歡喜,但也令她不由得想起一樁事來,這幾日忙碌無暇顧及,而今歲歲和林琬也回來了,她沒了牽掛,那事也時候去處理一番。
翌日早,用過午飯,將歲歲哄睡下后,穆兮窈便令紅纓備了馬車,直往沈府而去。
這是穆兮窈第一次去沈澄府上。
她聽林鐸說,永景帝假死的那一日,沈澄為了配合太子和林鐸,特意鬧了一番,假意刺殺五皇子,胸口重重挨了一腳。
到底不是年輕人,那下手的侍衛又絲毫沒有保留力道,那一腳下去,沈澄傷得不輕,眼下正在府上養病。
抵達沈府后,紅纓上前稟明了身份,門房忙入內通稟,沒一會兒,便將她們領了進去。
穆兮窈一路入了沈澄的院子,進屋便見沈澄正由一小廝扶著,作勢要下床榻,穆兮窈見狀,忙小跑上前扶住沈澄。
“窈兒……”沈澄抬首喚了她一聲。
穆兮窈抿了抿唇,“義……您的傷還未痊愈,就莫起來了,別反是加重了病情。”
說罷,她示意小廝,重新將沈澄扶躺在了床榻之上,在他背后墊了個軟枕。
沈澄蒼白著面色,自嘲道:“我無礙,只是這身子不中用,不過挨了一腳便傷成這般,著實惹人笑話……”
話音落,屋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沈澄瞥了眼穆兮窈暗暗絞著絲帕的手,苦笑道:“你來,是有話想要問我吧?”
穆兮窈自是有許多話想問的。
“那日,在宮門口,您說,我是您和母親……”
“是,你是我和月疏的親生女兒。”
沈澄低嘆了口氣,“我也是從穆致誠口中得知,他遇到月疏時,她腹中已然有了你,我不知道,也沒有想到,你母親出發去岑南的前一夜,我一時糊涂,竟讓你母親懷了身孕,是我害苦了她……”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穆致誠說,就是因著你母親有孕,他才能輕易欺騙于她,甚至后來,你母親鬧著要離開,他亦是頻頻拿你做威脅,若是當初我沒犯下那錯,是不是你母親便不會落得那般下場……”
他敘述此事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可嗓音卻微顫著,穆兮窈眼睫垂了垂,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樣。
“所以,您便自責著,遲遲不來認我。”她抬首直勾勾地看著沈澄的眼睛,“您是不愿認我嗎?”
聽得此言,沈澄似是慌了神,忙解釋道:“不,窈兒,我日日都想與你相認,說實話,我很高興你是我的女兒,可我又不敢高興,我罪孽深重,又憑什么得到你這么好的女兒呢!如此又如何對得起你的兩個舅父和念了你母親十余年的外祖母。”
穆兮窈無奈地閉了閉眼。
于是,他便瘋狂撕扯著自己的內心,在喜悅和痛苦之間反復折磨著自己,穆兮窈難以想象那該是怎樣一種感受。
她總覺得若時日再久一些,他怕是遲早將自己逼瘋,在得知她的身世后,他將她母親的死徹徹底底歸咎在自己身上,穆兮窈甚至懷疑,五皇子一事,他興許懷著赴死的決心,想以此一贖自己的罪孽,去黃泉之下同她母親請罪。
“您太自私了……”再開口,穆兮窈的聲兒止不住哽咽,她定定地看著沈澄,“您獨自愧疚之時,可曾想過我,您知我自小最想要的是什么嗎?是疼愛我的家人,是關懷我的父親,而這些對從前的我來說從來只是奢望。穆致誠對我冷淡之極,甚至我被關在莊上的那幾年他都對我不聞不問,我對這個父親失望透頂,然而今你告訴我,他不是我的父親,你才是,可你卻瞻前顧后,遲遲不與我相認,對我難道便公平嗎?”
這一番宛若質問的話令沈澄啞口無言,許久,他只能垂下頭,“窈兒,我……”
穆兮窈打斷他,“我娘已經不在了,再去思慮前事,終究只是惘然,您若想贖罪,便盡力彌補我,那才是真正的對得起我娘!”
她理解沈澄的心情,卻又不理解,興許是因她和他不一樣,不會如此這般沉溺于過往。可她知道,若她再不伸手,她這父親便真的要溺死在對她娘親無盡的愧疚里。
十數年仍念念不忘,他對她娘親的感情終究是太深了些。
深入骨髓,于是連自責都成了一種偏執。
“贖罪……”沈澄的眸中露出些許茫然,“十幾年,我錯過了你的十幾年,窈兒,我該如何做,還能彌補你?”
“那還不簡單。”穆兮窈凝視著他,“您便努力做我的父親,做這世間最好的父親。”
她眼含淚光,柔聲問道:“你能做到嗎?爹……”
這一聲“爹”令沈澄驟然怔愣在那廂,少頃,他掩面終是忍不住低低抽泣起來。
他知曉她這般做的目的,既得他始終不能原諒他自己,那她便幫著他去解脫,去原諒。
他面上滿布淚痕,卻是一聲長嘆。
“我沈澄這一生,終究是太幸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