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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渾噩噩,任由眼淚簌簌而下,那受世人尊崇的沈太傅,當今的丹青圣手,在這一刻,終是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他也不知,自己在這個屋內(nèi)待了多久,只見得天光收起,沉沉夜色逐漸吞沒了屋內(nèi)所有的畫卷及畫卷上的美人。
再醒來時,沈澄聽見有人在喚他。
他艱難地睜開眼,便見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她蹲在他身側,奶聲奶氣道:“師父,歲歲來上課了。”
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期待地問道:“今日歲歲畫得好,師父給歲歲吃什么,歲歲覺得前日的八寶甜羹還不錯……”
見得沈澄沉默著看著她,歲歲疑惑地問道:“師父怎么坐在地上,地上涼,娘說坐在地上要生病的,師父快起來……”
歲歲就生過病,她知道生病可難受了,她最不喜歡生病了,而且?guī)煾敢遣×耍蜎]有八寶甜羹吃了……
她伸出小手,咬著牙使出吃奶的氣力想將沈澄拉起來,但終究是無濟于事。
看著歲歲累得氣喘吁吁仍是努力要拽起他的模樣,沈澄渾濁的雙眸驀然變得清明起來。
她雖得走了,可并非什么都沒留下。
怪不得,他會覺得同這個孩子這般有緣,原這是她嫡親的外孫女。
沈澄伸出手,緩緩撫上歲歲的小臉,眸中滿是憐愛。
她無法親自看著這孩子長大,那他便幫她彌補遺憾。
往后,她的女兒他亦會作女兒看待,她的外孫女亦是他的外孫女。
他低聲問道:“歲歲,若我將你娘認作義女,你說她會愿意嗎?”
第53章 探獄
那日拜師宴上賓客眾多, 隨意幾張嘴一吐露,穆兮窈搖身一變, 成了唐家表姑娘的事兒很快便傳得人盡皆知。
也是打那日過后,穆兮窈就一直沒能睡好,夜里總夢見她阿娘。
夜間難寐,白日便不由得開始打盹,這日她正將手支在榻桌上,昏昏欲睡之際,似有人在她身上披了一件外衫, 她睜開眼, 見得來人,一下清醒了幾分。
“侯爺……”
她已有兩三日不曾見著林鐸了,打拜師宴那日后,他一直睡在神機營未曾回來, 似有什么要事要處理。
對于林鐸的公務,穆兮窈從不過問, 此刻見得他,也只道:“侯爺回來了。”
林鐸頷首,在她身側坐下, 看著她面上的疲色,問道:“這幾日, 可是累了?”
穆兮窈抿唇笑了笑, “倒也還好,只昨日去唐府,與兩位舅舅和舅母談了許多。”
她娓娓道:“先是大舅舅說起要請外祖母回京之事, 如今我娘親的下落也算了然,總該讓外祖母知曉, 免得她再繼續(xù)等下去,只是去信時恐怕不能道出實情,畢竟娘親故去對外祖母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她年歲大了,就怕受不住,便說是裕哥兒略有些體弱,需得高壽的長輩幫著過來祈福一番,就能更加康健,想是外祖母也不會拒絕。”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便是我娘遷墳一事,大舅舅和二舅舅已然想好了,尋方士挑一個合適的日子,將我娘的尸骨從荊縣帶回岑南老家去,葬入祖墳。”
她兩位舅舅說,她娘親生前不能回家,死后也決不能在那般荒郊野嶺孤零零一個人,十幾年了,她等了那么久,他們也該接她回去,至少與外祖父團聚。
林鐸看著穆兮窈說話時,眉宇間止不住流露出的落寞,大掌覆上她的柔荑。
他知道,對于認親一事,她既高興卻又不大高興。
高興在于,她終于尋到了母親的親人,同時她亦有了許多會關切疼愛她的長輩。
可真相殘忍,她母親卻是被她父親囚禁,且親手所害,不論是誰遇到這樣的事,想來心底都難以接受。
思至此,林鐸探身,越過榻桌,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忘了吧,權當沒有這個爹。”
被看透心思的穆兮窈一瞬間紅了眼眶,但她強忍住了,只轉而問道:“侯爺是不是早就知曉此事了?故而那夜才會問出我會不會離開你的話……”
林鐸笑了笑,靜靜凝視著她,“那你會離開我嗎?”
“定然不會,侯爺多慮了。”穆兮窈似是理所當然道,“這里是歲歲的家,您是歲歲的爹,歲歲在這兒,我又能去哪兒呢。”
她似乎企圖用歲歲來安慰他,讓他相信她絕無可能離開這里。
林鐸沒有多說什么,只從喉間發(fā)出一個低低的“嗯”字。
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很可笑,分明她就在自己身邊,也即將成為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可避免地對她患得患失。
或是對她愛得太滿,卻得不到她相對的回應,才會覺得如此害怕吧。
情,當真是個折磨人的東西……
或是實在累得厲害,言談間,穆兮窈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眼皮,竟是在不知不覺中靠著榻桌,枕在林鐸握著她的大掌睡了過去。
見她呼吸均勻,似乎睡得格外安穩(wěn),林鐸盡力維持著動作,以免吵醒她。
直到確認她睡熟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將人抱起,放在床榻上,掖好被角。
林鐸揉了揉因得保持不動太久而有些僵硬發(fā)酸的胳膊,方才踏出雨霖苑,便瞥見一個鬼鬼祟祟,似是想要逃跑的背影。
“站住!”
他一聲低喝嚇得那廂趕忙止步,旋即轉過身呵呵笑道:“兄長。”
林鐸蹙了蹙眉,道了句“跟我進來”,便徑直往隔壁的濯墨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