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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張了張嘴,或是寒氣入喉,登時掩唇咳嗽起來,“無事,或是前兩日被侯爺派去那荒郊野外埋尸,受涼了。”
聽得“埋尸”二字,穆兮窈遞碗的動作驟然一滯,面上幾乎是一下沒了血色,她抿了抿唇,遲疑著問:“你病了多久了,可發了高熱?”
仔細打量,小六的兩頰確是有些泛紅,或是發熱所致。
小六自己也不曉得,只道:“有兩日了,當是發了熱,昨夜昏沉得厲害,今兒也尚有些頭暈眼花,嗓子格外干疼不說,還不住地咳,實在受罪。”
聽著小六的描述,穆兮窈持大勺的手止不住地微顫起來,她轉頭看向獨自坐在角落里的歲歲,蒼白著面色,道了句“你隨我來”,幾乎是胡亂地扯著小六便往范大夫的營帳去。
哪還顧得上什么旁人眼光,男女大防。
倒是小六,一路左右張望,說什么“瑤娘,這是去哪兒,你這般扯著我怕是不好”。
此時的范大夫正在軍帳中,閱城西癘所的大夫傳來的書信,信中言,昨夜被送進癘所的幾人,病癥極其相近,咳嗽不止且高熱難退,更有甚者幾乎難以喘息,只怕……
他愁眉緊鎖間,就聽“嘩啦”一聲帳內被重重拂開的聲響,抬眸便見穆兮窈扯著小六進來,神色慌張。
“范大夫,小六病了好幾日了,且有發熱咳嗽,請您替他瞧瞧。”
小六莫名其妙地被帶來,一點風寒對他而來自是不算什么,他不成想這瑤娘竟這般關心他,還特意拉他來看大夫。
“我無事。”他咧嘴笑道,“我向來身強體壯的,指不定過兩日便好了!”
范大夫看了眼驚慌的穆兮窈,濃眉蹙緊了幾分,只沉聲道:“過來,我給你把把脈。”
“我真無事。”小六站著未動,一點小小的風寒還需看大夫,若被同帳的幾個小子知道了,怕不是要笑話死他。
“過來!”范大人再度開口。
聽著這格外冷沉的語氣,小六撓了撓頭,不得不妥協,乖乖上前坐下。
范大夫搭了脈,觀了小六面色,又問詢了幾句,臉色不禁變得愈發難看起來。
縱然范大夫未言,但透過他這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穆兮窈的心霎時沉了下去。
她原以為可以改變,但沒想到,即便她努力了,有些事依舊不是她改變不得了的。
掖州的疫疾,再次蔓延了!
范大夫尋了塊布巾掩面,起身行至帳外,很快便又折返回來,讓小六去屏風后的小榻上躺著。
不多時,帳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范大夫站在帳前,卻是及時開口道:“侯爺止步,這營帳已不便入了。”
林鐸在幾十步開外停下步伐,神色沉肅,縱然范大夫未明言,但眼下這情形已然說明了一切。
“情況如何?”林鐸劍眉緊蹙。
“暫且不知軍中有多少人已被傳染,但依草民所見,凡是與小六離得近的,都暫且關起來,以防再傳于他人。”范大夫道,“凡是軍營中人,都需得以布巾蒙面,一旦有發熱的,及時送入醫帳,不可拖怠……”
范大夫細細道了許多,林鐸頷首,當即便吩咐人去辦。
“還有一事。”范大夫又道,“軍營士卒眾多,想來之后犯病之人劇增,以草民一人之力恐難以應對,侯爺需得再尋幾人幫忙照顧病患才可。”
與前頭相比,這事并不算簡單,只怕極難尋著心甘情愿前來的人,畢竟照顧這些得了疫疾的人,自己也極有可能被染,指不定便是要命的事。
藏在營帳中的穆兮窈聽罷,咬了咬唇,似是下了什么決心,少頃,拂簾而出。
“我愿留下!”
聽著這清麗熟悉的嗓音,看著那自帳內走出來的人,林鐸微怔,一時間面沉如水。
對上男人格外冰冷攝人的目光,穆兮窈略有些發怵,他雖未開口,可滿眼都是惱怒,像是在質問她為何會在此處。
想是覺得她一介婦孺,徒會添亂罷了。
她朱唇微張,正欲開口,就聽得一聲果斷的“不可”。
“我不知你為何在此,但既得與那小六有所接觸,這幾日便尋個僻靜地方好生待著,若是不曾發病再出來走動。”
他端肅的面容,不容置疑的語氣,令穆兮窈頭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男人身為安南侯的不怒自威。
她向來膽怯,可她知道,這一回她恐是不能順從!
她抬首,直勾勾地看向林鐸,“侯爺,如今正是缺人的時候,奴婢從前看過些許醫書,略微懂得一些醫術,雖不敢言能幫上多大的忙,但左右奴婢都有染病的可能,不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還請侯爺準允!”
她語氣誠摯,眼神格外堅定,林鐸薄唇緊抿,靜靜凝視了她半晌,眸中厲光退去些許,轉而泛上一絲令人看不懂的情緒。
見他始終不言,穆兮窈知道,他是默許了,她深深施了一禮,“侯爺,奴婢想求您一事,是關于歲歲……”
她頓了頓,再開口,嗓音里透出幾分哽咽,“這段日子,奴婢希望侯爺能托人照顧好歲歲,順便告訴歲歲一聲,她阿娘有些要事,讓她乖乖的莫要亂跑,過幾日阿娘便會回去陪她……”
她決心留下來,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的歲歲。
可如今情形,她已然顧及不了歲歲了,且若疫疾不能被早些控住,那早晚有一日,也會殃及她的歲歲。
眼下整個掖州并無所謂安全之處,將歲歲送回將軍府,也無法保證她不染疾,不若留在這里,而她能托付的,只有眼前的男人。
少頃,她聽得林鐸定定道,“好,我會命人照顧好她,定不教她染了疾。”
這話語氣平淡,可猶如給穆兮窈吃下了一顆定心丸。不知為何,穆兮窈絲毫不懷疑他許下的承諾,并非因著他的身份,而是堅信眼前這個男人,言出必行。
“奴婢謝過侯爺。”穆兮窈又是深深一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