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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士卒,他們個個都有父母親人,可卻隔著千山萬水,不得相見。
他們無聲的啜泣,始終在表達欲歸家團圓的心情??梢粗菅巯码m是太平,但只消上頭不下旨,也不知何時才是歸家的時候,小六對妹妹承諾的“很快”,轉眼已是三年,他們遙遙盼著,實在不知,還會再等幾個三年。
穆兮窈抱著半空的酒壇,心緒復雜,若依著那夢中情景,大抵大半年后,安南侯大敗蕭國,便會奉旨班師回京,接受嘉獎賞賜。
那時,便是這群士卒的歸家之日。
再之后不久,她那姐姐穆兮筠便命人用白綾勒死了她。如今想來,穆兮筠當是怕她和歲歲的事情敗露,妨礙她李代桃僵,方才用此方式永絕后患。
看著思鄉念家的士卒們,穆兮窈卻不知自己該思念什么,思念誰,無論是荊縣還是京城,對穆兮窈來說似乎都不算是一個“家”。
因得所謂的家,該是歡聚一堂,和樂融融才是,可穆府從未讓她生出過這般感受,反是讓她覺得如履薄冰,整日里提心吊膽,生怕她那嫡姐哪日不高興,又尋著新的名目折磨她。
正當她神色黯然間,驀然察覺到衣角被扯了扯,埋頭便見歲歲笑著看向她,奶聲奶氣地喚了聲“娘……”
這聲“娘”,不知怎的,險些讓穆兮窈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蹲下身,放下酒壇,將女兒瘦瘦小小的身子摟進懷里。
沒錯,她還有歲歲,還有這個與她血脈相連的親人。
這個她曾認為此生最大的不幸,卻一度讓她昏暗無光的日子生了名為“希冀”的新芽。
如何是好,她越來越想自私一回,將歲歲留在自己身邊。
士卒們被酒喚醒的愁腸很快便在激昂的祝酒詞中消散,快至子時,眾人盡數散去。
穆兮窈和留下的幾個幫廚收拾了演武場上的殘局,便見漫天大雪紛紛揚揚而落,很快便在校場上覆了白。
有幫廚提議道:“瑤娘,今日便和歲歲一道留下吧,索性我們住的那營帳也不算小,擠一擠當也能睡?!?
穆兮窈眼見著這般當是回不去將軍府了,且天冷路滑,就怕出些意外,便頷首應下。
然都到了這個時辰,歲歲卻仍是毫無睡意,她牢牢記住了昨日娘親說的話,堅持要“守歲”呢。
穆兮窈怕吵著帳內其他早已累得倒頭便睡的幫廚嬸子,給歲歲裹了件厚衣裳,抱著她去了灶房那廂。
她在灶房生了火,母女二人便挨著灶膛取暖,穆兮窈將歲歲抱在懷里,為她輕輕哼著小曲。
寒風裹挾著雪片自飄飛的帳簾縫里撲進來,灶膛燃燒的炭火劈啪作響,打生下歲歲以來,這大抵是穆兮窈過過的最安逸寧靜的年。
“娘,這里好……”歲歲驀然抬起腦袋看來。
“是嗎?”穆兮窈柔聲問,“歲歲覺得哪里好?”
“這里不冷?!睔q歲說著,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肚肚,“吃飽飽,婆婆爺爺好,叔叔們好?!?
穆兮窈聞言垂眸,將臉貼著女兒的腦袋,心下卻莫名有些泛酸。
歲歲所求真的不多,她所謂的好也不過只是吃飽穿暖,身側人溫柔和善罷了,畢竟在此之前,在京郊那莊子上她卻常是得不到這些的。
如今在將軍府,眾人都以為她是喪夫的小寡婦,對她多有關照,可在莊子上,卻都傳是二姑娘不檢點,未出閣便不知廉恥與人私會,不但珠胎暗結還被人拋棄,生下個野種。
莊上人唾棄她,視她為穢物,再加上主母劉氏和穆兮筠暗中授意,更是不可能給她和歲歲好臉色。
夢中她在莊上三年多,近四年,日子是越過越苦,她試圖逃跑過幾回,但終究都被抓了回來。
穆兮窈不敢問歲歲,她是不是很想一直呆在這兒,畢竟若她決定放棄將歲歲交還給她爹爹,定會離開掖州,只不過不是立刻。而今災情嚴峻,大雪封路,等春暖雪融,她再多攢些銀錢,尋個地方做些營生,和歲歲一道過安穩的日子。
恰當穆兮窈在心下謀算之際,卻見帳簾驀然被掀開,她折首看去,便見一張清俊疏朗的面容。
歲歲反應快,頓時跑過去,歡喜地喚道:“大黑叔叔。”
林鐸微怔了一瞬,下意識接住沖進懷里的小家伙。
大黑叔叔?
林鐸的神色霎時變得微妙起來,誰教他曉得小丫頭口中的大黑究竟是誰呢。
這稱呼,和先頭那個比,似乎隱晦了些,實則無甚區別。
穆兮窈不曾想這個時辰安南侯會突然出現在灶房,她忙起身施禮,“見過侯爺?!?
“嗯?!绷骤I淡淡應罷,旋即在灶房內脧視一圈,低咳一聲道,“可還……余下什么吃食?”
穆兮窈聞言納罕,這安南侯腹中饑餓,怎的不遣人來取飯,但轉而才想起,今日過年,安南侯似乎免了人輪番值守主帳,且方才將士們圍著篝火飲酒,他也未曾出現,想來是不欲因著他的身份讓他們過于拘謹,敗了那些士卒們的興致。
眼下幾近子時,終是饑餓難忍,方才親自來了這灶房。
然軍營的將士們胃口都大,每日灶房十幾鍋菜飯,幾乎不曾有剩下的。
“侯爺稍候,且讓奴婢瞧瞧?!蹦沦怦赫f罷,便挨個掀開一旁的幾個大蒸屜,直掀到最后,才終于尋得了兩個不僅冷透還幾乎被這寒天凍得有些硬邦邦的饅頭。
她回首遲疑著看了林鐸一眼,“只余下兩個饅頭了,不過放久了沒了余溫,就怕不好入口,奴婢給您熱一熱?!?
林鐸瞥了那饅頭一眼,作勢便要去拿,“不必如此麻煩,這便足矣……”
他向來不計較這些。
可手還未碰著饅頭,衣袂被人重重一扯,埋首,就見小丫頭撅著嘴一個勁兒沖他搖頭,“不可以,冷饅頭,肚肚疼?!?
聽著歲歲摸著小肚子一派認真的模樣,穆兮窈忍不住抿唇而笑,這話,還是她教歲歲的。
沒想到她竟拿來教育這安南侯。
“侯爺,索性這灶火也燃著,熱個饅頭費不了多少工夫,不若您先回去,待饅頭熱好了,奴婢給您送去。”
林鐸垂眸看向仍揪著自己衣袂的小丫頭,沉默片刻道:“不必,我在此等著便是?!?
聽得此言,穆兮窈恭敬地道了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