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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逸塵幾乎要站立不穩,閉眼沉息許久兩串熱淚滾落下來,扶著那古琴的手慢慢撫著墻壁轉身。果然不是幻覺,他那可愛的小掌柜就站在門口,汗水沾濕著額頭滿臉笑的望著他,重又輕喚:“玉逸塵!”
☆、130|黑水
她背上還負著個沉睡的孩子。離別四年后的重逢時刻,她的勇氣中已經帶了許多成年女性才有的母性沉穩。她將那孩子調轉過來放到他床上,這才伸出雙手,等著他將她擁入懷中。
見玉逸塵不肯走過來,貞書自己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我怎么可能看不見你?便是在千千萬萬人中,那怕是千千萬萬身著禪衣光著頭的僧侶同時站在我面前,只要你在那些人當中,我一眼就可以看到你。”
等他將她擁入懷中時,她已經泣不成聲:“既然你都活著,為什么不來告訴我?為什么要讓我帶著罪惡感活那么久,一個人活的那么艱難?”
玉逸塵仍望著床上沉睡的孩子:“你怎么出城的?杜禹沒有找你嗎?”
貞書搖頭:“我自從到涼州后就與他分府而居,他并不知道我出城的事情。”
她十分自豪的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如今是個女戶。”
玉逸塵仍望著床上的小魚:“那這孩子了?杜禹不會找他嗎?”
貞書這才會意,他最介意的想必仍是這個孩子。她如今已經是個母親,護子的心勝過一切對于他人的愛:“這是我的孩子,雖然叫我給慣壞了招人不喜,但無論我要去那里,跟誰在一起,都必得要帶著他。”
玉逸塵松開貞書坐到床邊,用指尖去輕撫這憨睡中濃眉大眼虎頭虎腦孩子的臉龐。他如今大約三歲多,正是淘氣愛鬧的年級。他見貞書惴惴不安望著自己,抿起朱唇柔聲道:“我怎么會不喜歡他?但凡屬于你的一切我都喜歡,我都愛。恰如你所說他叫你慣壞了,也許比起你來,他更難對付一些。”
貞書坐到地上貼上玉逸塵的腿環住他,用臉頰輕蹭著他灰色僧袍的布匹:“千萬,千萬不要再丟下我,好嗎?我一個人撐了這些年,因為我以為我害死了你,我要用自己的雙眼替你看這世界,用自己的全幅精神替你活著,我想我看到的一切你都能看到,我想我能感知的一切中都有你,我是懷著這樣的信念才能活著,才愿意到這遠離家鄉的地方來孤身一人帶著孩子生活。
這里貼近你的家鄉,我常站在城樓上遠眺,遠眺屬于亡國西夏的那片土地,我想也許你的靈魂就在那里徘徊,我準備好了等這孩子長大就去那里尋你,陪著你。”
她淚雨滂沱無法再說下去,哭了許久才又緩過來言道:“當初在萬壽寺時,我于佛前許了個愿。我說:佛祖啊,若我身邊這人是個真正的男子,我便決意嫁于他,縱將來被無情棄之,不悔不羞。”
玉逸塵坐在床沿上,一手輕撫著床上孩子的面龐,一手攬著貞書的肩膀,閉眼許久才睜開眼睛,望著地上仰臉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貞書,緩緩俯下腰去夠觸她的面龐,先將朱唇印在她額頭上輕啄,再抬起來印在她面頰上,一點一點的輕啄,直啄到她唇上。
兩人并肩躺到絨毯地上,貞書側臉望著玉逸塵一眼不眨,許久才嘆道:“你變了,雖仍是那個人,可形樣氣質都變了。”
他如今膚色不及原來那樣白細光滑,略粗糙,比之原來那樣雌雄莫辯的美,更生了些真正男子才有的陽剛之氣。眸中仍是柔色,卻不是當年那種陰柔。貞書伸手在他面上摸著:“想必是叫北地的風將你給吹粗了。”
玉逸塵伸手握住她的手:“所以,你不喜歡?”
貞書反握住他的手咕咕笑起來:“并非,我很喜歡,無論你是什么樣子我都喜歡。”
兩人相對,一時間千言萬語無從說起。貞書看了許久仰臉輕嘆:“我頭回嫁了個強盜,二回欲嫁個太監,這回打定主意要嫁個和尚,你可千萬不能拒我。”
玉逸塵怕吵醒床上的孩子抑聲輕笑著:“有我在,這寺中的和尚怕沒有人敢娶你。”
貞書瞪眼:“難道你不是和尚?”
玉逸塵搖頭:“我六根未盡俗心太重,不能剃度出家。”
貞書才要言語,外面那胖和尚煩人的聲音又響起:“師叔,您黑水城的人來了,如今恰在寺外等著。”
玉逸塵一把拉起貞書自取斗笠戴上,指著床上沉睡的孩子問道:“他醒了可會哭鬧?”
他還沒有對付過孩子,尤其這小魚又是個十分調皮精怪人小鬼大的孩子。
貞書一時反應不過來,也知只怕他是要帶自己走,忙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問:“你要帶我們去那里?杜禹那邊知道消息想必也要到明天早上,很不必這樣急著就跑的。”
玉逸塵見她抱那孩子確實有些費勁,接過來自己方才別別扭扭抱到懷中,杜小魚兩只眼睛豁然睜開:“你是誰?我要我娘。”
貞書頓時撲過來一把接過小魚:“娘在這里,要帶你去個好地方,趕緊閉上眼睛睡覺。”
小魚怎么可能會睡,左扭右顧看了許久,指著墻上那把琴叫道:“娘,我要玩那個。”
玉逸塵已經在門上等著,貞書又一回沒皮沒臉賴上他自然不敢多事,抱著小魚跟出門來,一直到白塔寺大門外,便見上百騎高頭大馬在月光下默立,馬上皆是一襲黑衣的成年男子們勒韁。
有一個牽馬過來,貞書心中略有驚喜的叫了聲:“梅先生!”
梅訓顯然也十分吃驚,應了聲:“貞書姑娘!”
玉逸塵拍拍梅訓肩膀,自貞書懷中抓過小魚遞給他道:“咱們連夜回黑水城。”
梅訓抱著個孩子目瞪口呆,玉逸塵已經扔貞書上馬,自己隨后騎上去跑遠了。
小魚暗夜中一雙眼睛咕碌碌望著梅訓,許久嘆了一聲:“我娘不要我了!”
梅訓不言,抱著孩子上馬也跟著大部隊策馬疾馳,一路向北往黑水城而去。
貞書昨日在白塔寺外臨走前偶爾回掃一眼白塔寺便看到了玉逸塵,他戴著斗笠持著禪杖,站在粟谷田中與稻草人無異,可他就是他,化成灰也仍是他,她無論自那里,一眼就能認得出他。
為怕杜禹起疑,貞書面上并不露出來,回城后好容易熬到天黑,因怕小魚路上哭鬧,哄睡著了才背著孩子連夜出城,一路往白塔寺要來尋他。
她滿心以為玉逸塵僥幸未死如今出家做了和尚,誰知他出行仍是這樣多的護衛重重相衛,顯然死了一回還沒有改過那邪氣性子,不知又在那里干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是以到了馬上貞書便有些不高興,靠在玉逸塵懷中迎風走了許久才酌言說道:“你老實告訴我,你如今又在那里干些傷天害理的壞事,又弄得如此大的陣仗?”
玉逸塵怎會不知她的心思,又有些好笑又一時難以解釋清楚,遂性反問起她來:“想必你這些年過的很好,到涼州兩年多也不曾出城一趟。”
貞書恨恨言道:“是,我過的很好,好的不能再好。至少你肯定覺得我過的很好,否則就在城外住了兩年,明知我就在涼州城里也不差人送封信來給個訊息,也好教我不至活的那樣艱難痛苦,我是真以為你死了的。”
玉逸塵見她果真生了氣,忙解釋道:“我當初確實未曾想過帶你走,且也曾在信中言明自己意欲循入空門出家為僧。后來在運河畔放蓮燈時,我曾叫你不要與杜禹一起進山門,恰也是存了一點私心,想著若你回去看到信知道我就在山門中守著,與杜禹過的不如意獨自一人尋到山門上來,我或者還可以再肖想一回凡俗的生活。可你在京時也未去過任何寺院,到涼州后更是居于城中不曾出來,我以為你與杜禹至少是過的和睦。若你有份正常人的日子過著,我怎好再去打擾你?”
貞書豁然回頭:“什么信?你留了什么信,我怎的從未見過?”
玉逸塵亦怔住:“就在川字巷小樓盥洗室箱子里那些銀票最上面呈著,你竟未曾見過?”
貞書默默回憶許久,恨恨罵道:“肯定是杜禹拿了,他曾帶人去過川字巷。”
玉逸塵亦是一怔:“若他拿了,想必不會給你。”
貞書默然許久才道:“本來我還因為偷偷帶走小魚對他存著些愧心,既他是這樣的人,我也無愧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