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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中常有失足落水或者叫人暗殺之人的尸體漂浮,杜武著人沿岸將運河理了一遍又一遍也找不到他的尸體,為何朝政安穩,他便假指一人為玉逸塵草草掩埋。杜禹自然滿心歡喜,回家后囁嚅著與貞書談起,貞書卻連頭也不抬:“我知道了。”
“但是……”就在杜禹終于松了口氣的同時貞書抬起頭來盯著他:“我如今跟你在一起也不過為了肚里的孩子,永遠也不會跟你行夫妻之實。若竇明鸞姑娘愿意,你就娶她為妻吧。”
杜禹氣的直敲桌子:“若那玉逸塵活著,我答應你跟他走,因為你愛他,我成全你。但他現在已經死了,死的不能再死,難道你還要為那個閹人守貞?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
貞書自牙縫中吐了個滾字,卻又忍不住問道:“他死了,朝中清靜了嗎?從此你們就天下太平了嗎?從此人人都有好日子過了嗎?還不是要爭來爭去?閹人,閹人不是人嗎?你為何次次要這樣侮辱他?”
杜禹頹然落坐,頭一回叫貞書反駁的喘不過氣來。
貞書亦是自玉逸塵死后頭一回落淚,淚珠滾下來就無法止住:“他雖是個閹人,但前提是他也是個人,還是個男人,頂天立地的男人。我活著就等于他活著,我是他的眼睛,是他的神識,只要我活一天,就是兩個人一起活。”
杜禹氣噎當場,呆了許久仰脖嘆息,閉眼答了聲:“好!你守你的,我娶我的。”
他當初回京時本就已經與竇明鸞重提婚事,若不是后來尋到貞書,如今只怕也已經與竇明鸞膝下有了孩子。雖當初在五陵山中是他欺騙她在先,但自回京之后知道她還活著開始,杜禹自忖自己為貞書付出的實在不算少,他為了她頂著滿城人的笑話,為了她幾乎將老爹杜武氣個半死。
他可以不在乎她與那閹人的過去,亦可以忍受滿京城人的恥笑。
但貞書方才一句永遠不行夫妻之實的話卻徹底激怒了杜禹,他是個正經的男人,堂堂正正頂立于天地之間,并且在她肚子里種了個孩子,這所有的一切,竟然比不上一個閹人。若不是這些年遭受磨難所積攢下來的那些忍,杜禹此時氣的幾乎要砸爛整間屋子都不為過。
他回府就娶了竇明鸞,當夜圓了洞房。
這年五月間,貞書生得一個圓乎乎胖登登的小子。她到產前仍是細挑身材,肚子也不是格外大,生的孩子卻十分扎實。
杜武既然勞神費力干掉了專權的宦官玉逸塵,又平王在涼州不肯出面,便開始名正言順攝政。
杜禹替兒子小魚辦百歲宴的時候,杜禹有意要顯擺自己的兒子比他爹的兒子更聽話更漂亮些,八月初的天氣里把個光著屁股只系個肚兜的小魚抱到了杜武跟前。小魚小腿粗壯混身有力,哭起來都比別的孩子更響些。
杜武見兒子如今漸漸也收斂當初的不羈狂放,穿上官服倒也跟個大人一樣,比之自己年輕的時候雖然深沉不足,也算是個英武帥氣的美男子。不忍拂他好意,接過來裝個樣子抱在懷中,誰知這小魚見了個蓄胡子的老頭,雙腿一蹬小手一抓,揪住他爺爺的胡子就再也不肯松開。杜武行動身后自然跟著一大匹人,一大群文官武丞們都叫這無畏的初生牛犢子嚇的臉色大變。杜武卻抱著小魚哈哈大笑道:“真是我杜某的孫子,有膽識。”
既他都這樣說,大家自然附合高捧,說這孩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前途無可限量等。
杜武抱了孩子淡淡一笑道:“他有我這樣的爺爺,再差能差到那里去?”
人常言幺兒子,大孫子。就是說于一個人來說,平生便有諸多子孫,最寵愛的也莫過于最小的兒子和最大的孫子。杜武與杜禹一生不對付,但只一眼就疼愛上了這個胖乎乎的大孫子。
因貞書如今獨住在川字巷,杜禹千哄萬哄終于以將來必定帶貞書去涼州為籌碼,才哄得貞書點頭答應住進國公府。
進國公府后,因有竇明鸞為正妻,她又是個不愿作妾的,也只能這樣沒名沒分的自己帶著小魚一處小院獨過著。
杜武即喜愛小魚,回家書房里與朝臣商議要事時也要帶在身邊,慣得一身爬高踩地揪人胡子的壞毛病,杜武非但不以為然,還要主動慫勇小魚去揪那些大臣們的胡子。
他管教兒子太過嚴厲,到了孫子這里卻成了無限度的溺愛。
貞書在國公府呆了一年多憋悶時常哀嘆,杜禹又何嘗不是。兩人偶爾相見,眼瞅著兒子越來越無法無天也是相對愁眉,恰此時韃子逼近涼州一帶,杜禹經不住貞書的從促便重提再回涼州之事。
杜武初時不應,架不住兒子整日在身邊聒燥,恰楊氏為了能叫杜武分些寵愛出來,三十上下的年級又懷得一胎。亦幫著杜禹說了一車好話,杜武也只得長嘆著放手,叫兒子仍回涼州去。
如今還不是叫他抉擇忠君忠父的時候,畢竟是他血脈里生出的兒子,不怕將來他會倒打一耙。
竇明鸞與杜禹一年多雖也舉案齊眉,如今膝下卻還無有所出,是以杜禹臨走時一妻一妾一個大胖小子倒是羨煞旁人的風光。
收拾行禮這日,一歲多的杜小魚不知從那里翻出只木頭簪子來抱在懷中亂啃。貞書見他啃的口水直流,自手里奪了過來道:“什么東西,你也不嫌臟?”
奶媽猶自辯解道:“瞧著干干凈凈,況大公子鬧的厲害,老身也不敢狠奪。”
貞書勸那奶媽道:“這東西本是頭飾,臟不說,若他跑動時摔倒戳傷了才叫險,往后千萬不可給他。”
奶媽訕訕的應了,抱著杜小魚出了屋子。
貞書坐在地上摩梭著簪子,細瞧簪尾有條裂縫,初時還以為是孩子咬的,撥弄了一下,原來這簪尾竟是個螺旋的擰口,順手擰著擰著就開了。因其工藝精巧細致,況自兩年多前別了玉逸塵,她也再未動過這東西,是以一直都未發現。
她擰開了簪尾,自內里抽出一張卷的緊緊的細薄皮子來,攤開來,上面畫著一張地形圖。雖文字是異體她不能識,卻也依稀猜得這是何物。皮子中夾著一張紙,貞書捂了唇攤開來看,便見上面寫著:
貞書,我的小掌柜
我不希望你發現這個秘密,卻又怕你終會發現,所以非得要留句話給你。
這便是我用徽縣一縣的焦土所換來的那樣東西,我祖輩的脈絡里最后的殘存。
若你發現,愿要轉贈予誰,都是你的自愿。
我仍希望你在不經意中掉丟掉這簪子,恰如我一顆深愛你,卻永不需要回應的心,理當辜負。
☆、128|簪子
貞書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恰仿如那日她在玉逸塵的臥室里尋到那件墨灰色銀絲花飾的袍子時一樣,許久許久都無法站起來。
原來當她不住追問金礦地圖去向時,那地圖就一直在她發間綰著,直到她最后扔還給他。就算她說:我不要你了。
他依然抓著她的手,要她帶走簪子。
他說:“這是我送你最貴重的東西,比我的心還重,就算你不愿嫁給我,也一定要戴著它。”
他還說:“便是你不愿嫁給我,這簪子必要戴著,你曾答應過我,戴上了就不會取下來。”
便是最后她懷了身孕,他決心要替她備份嫁妝時,那厚厚的銀票與房契上面,仍是這支簪子。這不起眼的烏木簪子,原來果真是他最重要的東西,比他的真心與他的愛還重。
他一直都愿意給她,并希望她戴著。
貞書握著簪子坐了許久,直到夜幕盡黑才張羅著喂杜小魚吃飯,哄他上床睡覺。
她收了簪子帶到了涼州,約摸過了兩年時間,誰知又叫杜小禹不知從那里翻了出來。這回,他不再拿它當個磨牙棒,改成了鋤頭整天趴在花園中挖土。貞書怕他將這簪子折斷或者叫杜禹發現了秘密,思來想去,有心要將它捐到寺院去。
既有了這樣心思,貞書便喚了個在廚房打下手的本地媽媽來問道:“咱們涼州城里可有香火旺盛的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