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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書笑道:“小孩子可比大人費衣服,一回尿就要換濕得一身,這些都還不夠,我叫我妹子又替我納了一些,過些日子才好。”
杜禹雇得一個老媽媽在廚房作些簡單飯食,這會子端了飯食上來,兩人對坐吃著。杜禹見貞書也不言語,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飯倒是吃的很香,遂替她多挾了些菜在碗中道:“多吃些。”
貞書道:“好。”
她低頭捧碗吃的津津有味,腦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始終不再言語。兩人吃完了飯,貞書又埋對在那件歪歪扭扭難看的衣服中,不停縫著。
杜禹忍不住勸道:“既你針線活不好,又何必再做這些。當年你替我縫的傷口,每回我露了背都要叫人恥笑。”
貞書這才抬了眉道:“你若不喜歡,我拿剪子替你割開,你再找人去縫。”
杜禹叫她瞪著才能混身妥貼,擺手道:“豈敢,豈敢。”
貞許縫了許久才又言道:“既是我的孩子,我總要替他做件衣服,等他生下來給他穿。”
杜禹究竟不知她心中是何想法,又怕她的打算里不但沒有他,也沒有孩子,終究太過殘酷他不敢想,起身出門去了。貞書再縫得幾針有些倦困,自下炕溫了湯婆子在床上,又打水來洗過上床睡了。杜禹在西屋悶看了半晌書,也洗過腳臉進了上房東屋,見貞書包的嚴嚴實實向內躺著,自在外側躺了下來。又見貞書也不反對,便輕輕撩著被子鉆進了被窩,手伸了過來要攬貞書。
他也是天生帶著火氣的人,如此寒冬臘月中混身都是熱騰騰的。
杜禹伸手觸及貞書的枕巾,抹到一片冰涼,才知貞書竟是流了一枕巾的眼淚。他將自己枕巾替她換了,復又躺了下來道:“懷孕總哭,怕對孩子不好。”
貞書吸了吸鼻子道:“我并沒有,快睡吧。”
杜禹道:“好。”
兩人半晌無話,貞書忽而又問:“你爹真要殺了他?”
他自然是玉逸塵。
杜禹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爹是領獵狗的人,玉逸塵成了獵物,我爹身后自有獵狗替他撲食,不需要他動手的。”
貞書又問道:“若要發落他,會是應天府,還是刑部,還是你們督察院?”
杜禹道:“大內自有內事堂發落他。”
貞書長嘆一聲,杜禹竟都聽的有些辛酸,忍不住勸慰道:“他走到這一步,沒有人拿刀逼著他,皆是他自己率性而為。他殺了多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有家有口之輩,那些人的冤情該要到何處去陳?”
貞書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個壞人。”
杜禹道:“并不是壞人那么簡單,他是個畸零人,因自身的殘缺而對這世間懷著仇恨,他有時候殺人,不為公理不為斷案,單純是為了折磨人心,這才最可怕。”
玉逸塵也曾說過:“我是個畸零人,骨子里抹不去想要毀壞一切美好的*。”
事實上,他真的不單單是壞那么簡單,壞人要做壞事也總要有個理由。他手掌權力,借權力去摧毀人世間的一切美好,但凡是人的良知都要建立在虔誠之上,我從何而來,為何而去,凡人都該有這樣的自省來約束自己。
他沒有,無所從來亦無所去,唯心向著地獄。
事實上他的性子早已扭曲,他的信仰早就毀壞,他是個失了常態的殘缺人。
貞書轉過身來望著杜禹問道:“當初在五陵山中,你騙我的時候,發誓的時候,心中可曾有過愧疚?”
杜禹道:“非常愧疚,只是我怕說出實情你要被嚇跑,所以一直也不敢說。”
貞書道:“被人騙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你始終要記得,是你先騙了我。”
杜禹心中隱隱猜到她想做什么,但又無能為力,心中一陣絞痛后深深點頭道:“好。”
從臘月間到過年時,坊間都在傳言宮中皇帝怕要不好了。雖他重病之后蘇醒,但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與廢人無二。
比之承豐帝,李旭澤在東宮時就是個十分溫弱的男子,他天性善良軟弱,沒有父親的霸氣也沒有他的好身體,登基至今也不過險險三年,眼看這第三個年頭也熬不過去了,只怕都等不到那幼小的孩子坐得穩朝堂,就要一命嗚呼。
到了新年,裝裱鋪里總要忙碌上一陣子。蘇氏因嫌小樓太悶搬去了西城劉文思家中長住,貞怡因與休兒同住起居不便,貞書亦替她賃了一間小院子單住著,如今后面小樓上就只剩貞秀一人住著。
她扛了人所不能扛的苦,拿命撐著要悶下那大注的銀子,誰知鏡花水月一場空,如今在樓上也有些想不開,一頓幾乎連飯都不肯吃,反而瘦的裊裊佻佻,成了京中仕子們追捧的西子捧心之態。
貞書來取貞秀做的小兒衣物時,見她除了縫些針線就是一動不動的坐著。心中有些不忍,勸慰道:“你也狠該出去走走,比如大姐姐那里,貞怡那里,一起作作繡活聊聊私語,總勝如這樣悶在屋子里強些?”
貞秀搖頭道:“我這樣的人,與她們沒有話說。”
貞書自懷中掏了張紙出來遞給她道:“我用這鋪子里生息的錢,亦替你置備了一所小院子,若你覓得良婿成了親,自可到那里去住。童奇生畢竟已死,你就算再替他守著,終究不是他正經的妻子,有何用?”
貞秀掃了貞書一眼道:“你知道我為他付出了多少?”
貞書道:“當初娘為了能叫章瑞替她做個半子,不也出銀出力許久,最后爹都是因他而死。你雖付出了許多,然則那些已不可追,不如斬斷了重新來過,好不好?”
貞秀冷瞧了貞書一眼道:“既你說的這樣大道理,為何自己不能斬斷了重新來過?你還不是一心想著那個太監?”
她兩終究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貞書理好衣服自己抱了,也不回后面小巷,而是往川字巷小院走去。黃子京遠遠跟著,見她進了那小院,又等她出了小院回了東市,才飛奔著跑到督察院去,一路到了杜禹公房內,掩了門道:“老大,夫人又去了那川字巷胡同里的小院,放了個包袱才走。”
杜禹問道:“包袱是自那里來的?”
黃子京道:“裝裱鋪。”
杜禹皺眉揉著眉心問黃子京道:“你確定那小院是玉逸塵的?”
黃子京道:“玉逸塵那手下梅訓,最近常在那小院中出沒。我沒趕往前湊,所以仍是推斷。”
杜禹點點頭,揮手道:“還得麻煩尋人再去替我盯著,不要老是你一個人去,那些閹人下手極狠,一不留神你就沒命了。”
黃子京領命而去。
杜禹一瞧時辰還不到散衙,好容易挨到了散衙時候,抱了硬幞一溜煙跑回了家,遠遠見家中燈火炊煙,知貞書今日還在,心中又有了些歡喜,進門問道:“娘子今日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