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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書得了心滿意足沉沉睡去,玉逸塵起身脫了那件叫水沾濕的袍子,另換了件素色圓領的穿上,系好腰束負手在窗前站著。他仍想不通為何杜禹會突然去追貞書,他回京才有多久?而且前些日子他還一直在與黜了的北順侯府竇姑娘談婚論嫁,眼看就要結婚了,怎會調轉馬頭來追貞書。
難道真的是一見鐘情嗎?
而貞書的反應也有些太過激。女子不論喜歡不喜歡追求自己的人,總會因一種知遇之恩而對他有些仁慈。她不是,她臉上的嫌惡和眉間的焦慮都是真的,她是有種恨不能杜禹立刻死去的歇斯底里。但正是她這種強烈的焦慮才叫他覺得害怕,他怕她會因恨生愛而喜歡上杜禹,那是個年輕,鮮活,陽光的男子,與他截然相反,是世間女子都會愛的,具有男性氣息的,真正的男人。
他坐到床邊,拿手輕觸著她的臉龐。她心滿意足時唇間總要噙著些笑意,睡的香沉。
他以為他的小掌柜仍會每日呆在裝裱鋪里賣賣書畫,安心的等著他。只要他忙完這段再花些心思,她仍會成他的妻子。豈知在他略一放松防備的時候,情敵便殺到了他的家門口。玉逸塵愁眉緊鎖,拿指腹輕觸著她略顯英氣的眉間。忽而一枝箭自窗外射了進來,他俯身一躲,險險射在床柱上。
玉逸塵躍身將貞書裹起抱到床角,就聽貞書睜眼問了聲:“什么聲音。”
接二連三的箭從窗外射了進來,釘在床柱上,地板上,桌子上,無處不是。
他倆正好躲在死角上,光憑冷箭是射不到的。貞書如今還光著身子,衣服也在地上亂撒著。她見有件濕袍子搭在床邊,猛的伸手勾了過來往身.上套.穿著,壓了聲音里因恐懼而發的顫意上下牙打著架問玉逸塵道:“是你的仇家來尋仇了?”
玉逸塵見她慌慌張張的樣了,反而叫她惹的笑了道:“是,躲著不要動。”
他將被子旋成一張大網扔了出去,自己也躍身下去取佩劍。取到佩劍之后先就劈了飛來的箭將那窗扇整個關上。外面已經能聽得呼喊殺叫的聲音。
玉逸塵見貞書已經穿好了袍子,正在一路揀拾著往身上套褲子,不知那里弄條發帶來綁著頭發,低聲道:“跟在我身后,咱們一路沖出去。”
貞書套不及又扔了褲子,左右四顧,見總無防身之物,將條案上一柄玉如意揣在手中點頭道:“好。但是我袍子有些長,或許會走的慢些,若有險處你只管扔了我跑。你的仇家尋的是你,想必不會殺我。”
玉逸塵將她攬在身后,聽得門外一陣乓乓乒乒之聲,將這邊門扣緊推了桌子堵上,悄悄開了盥洗室小門,見一群人正在那邊砸大門,拉了貞書就往樓下跑。他所帶的是督察院的衙役并自己貼身的幾個人,畢竟沒有帶高手,此時也不敢戀戰。梅訓已牽了馬來在外面,見那些砸門的人回頭追了過來,高叫道:“公公小心!”
玉逸塵遠遠撈起貞書扔到馬上,自己也幾步躍了上來,騎了馬掉轉馬頭就走。豈知前路上也是一群拿著刀的人撲了過來,后面又有冷箭不停的飛著。這些人瞧像貌就不是中原人,想必是上次叫圍殲了的孫玉奇部落的人來尋仇。他昨日走的匆急帶的人手不多,那知竟叫他們給盯上了。
玉逸塵跳下馬,叫了梅訓過來道:“你護宋姑娘先走,我來擋著。”
貞書還掌著那柄玉如意沒有派上用場,見玉逸塵下了馬要去殺敵,高聲叫道:“玉逸塵,你快回來。”
孫玉奇的舊部越圍越緊,玉逸塵與自己的人叫他們圍在其中漸漸越來越少。貞書已叫梅訓護著遠遠殺了出來,勒了馬頭停在遠處看著。
玉逸塵偶爾回頭掃到她的目光,她眼中無悲無喜盯緊了他,仿佛早知會有這一天一樣。
就在玉逸塵瀕臨絕望的時候,忽而遠處一聲暴喝,那圍殲他們的人群一陣轟動,遠遠的杜禹手握□□沖了過來。他雙臂伸開混身皆是力氣,又身形極快叫敵人無法防備,一桿長.槍舞的人眼花繚亂,傾刻間已殺出一條血路到了玉逸塵面前。
杜禹護著玉逸塵出了包圍圈,見貞書懷中抱著柄玉如意在馬上望著他,看了貞書一眼仍沖回去殺敵。人言一擋十,一擋百,杜禹雖平時像個無賴,但只要抖開架式便有以一擋百的氣勢,這大約一二百的韃子,叫他一陣長.槍挑的翻飛,竟無一人能靠近他。
那些韃子見是叫人聞風喪膽的涼州杜禹,也無心戀戰,大部分都四散逃命去了。
杜禹豎了長.槍蹣跚走到玉逸塵面前,拱手低頭道:“督察大人!屬下來遲了。”
玉逸塵見他頭低的快要垂到胸膛上去,不知他又在作什么怪,命令道:“抬起頭來。”
杜禹頭越發低了,往后退了兩步道:“不敢。”
玉逸塵越發覺得他有些古怪,仍是命令道:“快抬起來。”
杜禹見躲不過了,這才慢慢的將頭抬起來。雖則方才情勢險急又死了好些人,此時大家見了杜禹的樣子,仍是忍不住都要笑出來。他嘴唇一周圍像被蜜蜂蜇過一樣腫的老高,各處皆是紅紅紫紫的一片,臉上又不知抹了些什么油膩膩的膏子一樣又黑又油。
貞書見他這個樣子,在馬上捂著嘴背了身也是忍不住笑。玉逸塵瞧了貞書一眼才問道:“你這是怎么弄的?”
杜禹復垂了頭道:“屬下捅了個馬蜂窩,被蜜蜂蜇了。”
原來昨日他一直跟貞書到了劉家莊,叫貞書幾句話說的心灰意冷,又怕自己再呆下去更惹貞書厭煩,遂自己一人慢慢走到了集市上。他本是想找個客棧休息一日,明日再去劉家莊守貞書。誰知集市上唯一一家客棧,還叫玉逸塵給包圓了禁止任何人出入。
他也不傻,疑心玉逸塵也是奔貞書而來,再一想京中傳聞貞書曾主動言說要嫁給玉逸塵。思來想去,覺得自己除了外表沒有玉逸塵那么漂亮,那一點也不比玉逸塵差。于是為了能叫貞書再次喜歡上自己,他便決計要將自己的外貌好好修整一番。
雖客棧叫玉逸塵占了,但此處畢竟是集市,許多人家皆有閑備的炕招待過路的腳客們。杜禹找了一間住下,問這家娘子要了把剪刀來給自己剪胡子。他剪干凈了睡得一覺,豈知起來后借了那家娘子銅鏡一看,胡子更長出不少。他痛定思痛,決定將這胡子連根撥了,或許能變得像玉逸塵一樣皮膚細嫩,于是便忍著痛對著銅鏡一根根撥起胡子來。
待撥完了胡子,他見面上仍是粗糟不堪,又去討要那家娘子要些涂臉的脂膏。這家娘子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已經過了愛打扮的年級,家中存著的也唯有一盒潤手的油脂,便借他剜了一疙瘩。他剜得油脂細抹在臉上手上,心里期待著次日自已皮膚也能變嫩些,便睡著了。
次日一早起來滿心歡喜對著銅鏡一照,登時又驚又怖。原來他初撥胡子時雖未有感覺,但睡著之后這些地方的傷便顯露了出來,腫的仿如被蜜蜂蜇過一樣。又那臉上的油脂更是糊了一臉難以清理。他怕這樣去見貞書更要惹她討厭,傷心絕望之下便窩在這家閑炕上長吁短嘆。因這炕上靠墻的窗子正對著街市,他聞得外面吵嚷,又見玉逸塵拉著貞書自客棧內跑了出來,這才跳出來不知從那里奪了柄□□,趕來幫玉逸塵。
等架打完了,才想起自己居然還未將臉上的污油洗掉,這才嚇的不敢抬頭。
畢竟是自己屬下,又方才救了他的命。玉逸塵為了表示關切問道:“你事情可辦好了?”
杜禹塌肩聳背搖頭道:“不曾。”
玉逸塵皺眉,見他迅速抬頭掃了一眼貞書,而后又低了頭哀嚎道:“我娘子跟人跑了!”
貞書方才分明有過一個動作,很快,玉逸塵掃在眼中,似是個抹脖子的動作。杜禹這個樣子,尋常人見了也要有些黯然情緒,然則貞書卻不然,她仍是那樣無悲無喜的坐在馬上,懷中抱著一只玉如意。
玉逸塵轉身問貞書道:“可曾受了驚嚇?”
貞書搖頭,將那玉如意遞到玉逸塵手中,下馬仍回客棧去了。
杜禹這番拿眼細瞧,見貞書下馬時兩條腿都是光的,身上那件寬大的寶藍色袍子,正是昨日玉逸塵離京時穿的那件。她頭發披散著,寬大的圓領子里露出一大片光滑的脖頸,走動時胸前還有一對尖尖的兔子在跳動。顯然身上除了這件袍子再無他物。看到這里,再瞧瞧玉逸塵一個殘軀之人,竟然就這樣搶了自己娘子在客棧中過夜,而自己竟然窩在對面的閑炕上撥胡子,心中更加傷心,索性蹲在地上抱頭大哭了起來。
☆、104|第 104 章
貞書上了樓,見內里的肚兜并中衣皆脫在盥洗室門上,此時都還能穿,她取了一件件套在了身上。外面的短襖并紗裙叫那些長箭釘在地上,她費力撥了箭才能拿出來。只是上面俱是窟窿眼子,眼瞧著是穿不成了。
見此,她仍將那件寶藍色袍子套在外面,從腰間往上提著腰束。玉逸塵上來接過腰束替她束著,輕聲問道:“方才為何不跑?”
貞書回頭見他臉上也有疲色,索性靠在他懷中嘆道:“我怕他們會殺了你,所以不敢走。”
玉逸塵自腰上將她環住道:“就算他們要殺我,你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快些跑遠好自救。”
貞書笑道:“其實,方才我是想要跳下馬去跟他們拼命的,我不想他們殺了你,至少是當著我的面不能叫他們殺了你。可是我轉念一想,若我跳下去,你為了顧我或許會分心,或許會因此而死的更快。我恨不能……恨不能自己能像杜禹一樣,能橫掃了他們去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