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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是在外展著畫軸。貞書起身悄悄站到門口,便見一個高大的背影,穿著一身青羅燕服,頭上戴著雙翅硬幞。他們正在徐徐將字畫展開,杜禹背身站著,彎腰瞧了半天才道:“竇明鸞肯定喜歡這東西,但是我不喜歡,還是算了。”
許云飛自己卷了畫軸遞到他手中道:“我知你自幼不愛這些,但是竇姑娘喜歡就成了,你所為佳人,又不為字畫。”
他兩人復在堂中坐了,貞書才瞧清杜禹的眉眼,他比之那回在五陵山中所見時黑了許多,也瞧著老了許多,只是混身有股龍精虎猛的壯年男子才有的精神氣,將一旁的許云飛襯成了個文弱書生樣子。
兩人皆端了茶喝,許云飛問杜禹道:“你爹如今還是不肯放你?”
杜禹展了衣袖道:“不但不放,還將我拘在應天府做個跑腿的勾當,整日滿御街的當巡差。”
許云飛低了聲音道:“他也是怕你走了在圣上面前落口實,朝中無人能對付玉逸塵那個閹豎罷了。”
杜禹點頭道:“正是如此,若不為了能與玉逸塵抗衡,我早不想在京中呆著。涼州天寬地廣,策馬跑一趟回來混身通泰,那如擠在這憋屈屈的京城里,馬蹄一蹬就要撞死幾個老太太。”
許云飛又道:“聽聞你在涼州娶了妻房,為何如今又說是單身?”
杜禹道:“死了。叫韃子殺死了。”
許云飛默然半晌才道:“節(jié)哀。”
杜禹這才拍了桌子道:“所以我必要殺了玉逸塵,他本就是個閹人,知自己的威武將軍無法服眾,才勾結韃子叫那些韃子殺我族人掠我錢財。此番若不是我們得了消息前來勤王,只怕我父親也要因為抗夷不力的罪名叫他下了大獄,革了節(jié)度使的名號殺掉。我老子雖對我不好,但也不能叫他殺掉是不是?”
許云飛邊聽這點頭,聽他說自己老子的不好,復又笑起來道:“你如今還不肯回家?”
杜禹搖頭:“那早已不是我的家,他自有自己的妻兒,我一人在外無拘無束也慣了。”
貞書聽他說要殺玉逸塵,又他說的那樣咬牙切齒,嚇的往后退了兩步,險些蹬倒身后一個三角花架。嚇的忙轉身將花架扶好,到椅子上坐了聽著。
外面杜禹聽得內間有聲音,問許云飛道:“怎么,里面還有客人?”
許云飛指了畫卷道:“送畫軸的人,正在內間等著,看你要是不要,我好給人回話要不要換幅意趣些的來。”
杜禹瞧了瞧卷軸才道:“既人家巴巴送了一場,我又何必再推辭,就它吧。好意趣又不能當飯吃,也就你們這些酸人愛干這些。”
言畢將畫軸夾了起身道:“罷了,我還得出去巡邏去。如今玉逸塵監(jiān)著京畿督察院督察使的名號,叫他逮到我偷懶參到宮里那位跟前,我老子又要提我來訓。”
許云飛忙忙的送了杜禹出門。貞書坐在內間靜靜等著,直等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見許云飛走了進來笑道:“叫宋姑娘久等了。想必你在內間也聽到,他十分喜歡宋先生的墨寶,如今已經拿去送佳人了。我方才到帳房支了銀票來,免得你再跑一趟。”
貞書接過銀票謝過許云飛,辭過出了許府,仍是叫許府家人送回了東市。
她出了許府門不久時,遠遠瞧得杜禹騎著一匹長毛瘦馬,一身青羅燕服騎在馬上走著。若與兩年多前在五陵山中相比,他如今也算春風得意馬蹄疾了。
竇明鸞自來就愛些傷春悲秋的東西,況她早就等著要嫁杜禹。此番杜禹拿這樣一幅她喜歡的詩來討好,想必婚事將近,也難怪許云飛會說字畫是拿來恭賀親事的。
杜禹恨玉逸塵恨的咬牙切齒,又杜國公如今依舊掌著兵權,兩廂抗衡,雖玉逸塵有皇帝撐腰,但若有一日杜國公真的被逼急了要兵諫,皇帝還會不會護著玉逸塵。到了那時,若皇帝不護,玉逸塵被奪去權威下了大獄,那些他曾得罪過的人,會不會將他撕成碎塊?
貞書越想心中越發(fā)煩亂,她雖也恨玉逸塵不該勾結韃子,但那是道義上的事,于她自己的內心里來說,她仍深愛著玉逸塵。他不論干得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殺了多少禍不該及的人,在她面前仍是那個懷著自卑,內心凄涼無助的殘軀之人。
她回了裝裱鋪,見貞怡也在柜臺里坐著,正與休兒兩聊著什么,遂上前笑道:“若你們嫌在鋪子里乏悶,很該出去逛一逛。”
休兒與貞怡相視一笑,貞怡伸了手道:“我們又沒有銀子。”
貞書自懷中掏了一把銅錢遞到貞怡手中,見貞怡往外跑了,又忙掏了一角銀子遞給休兒道:“莫要讓她掏錢,她若看中什么,你替她賣。”
休兒應了,一跳竄到鋪子門板上碰得咚的一聲響,也捂著頭跑出去了。
貞書一直守著天黑上了門板,在內里同王媽媽兩個吃了飯才端了熱水上樓,見蘇氏仍是坐在外間一動不動,將她鞋襪脫了放進熱水中屏了鼻子替她洗著腳。好好的泡了半晌,蘇氏忽而展了腳道:“這些日子我都忙得沒顧上刮腳,死肉已經緣邊長滿了,你快取刀片來替我刮一刮。”
這纏過的小腳,因太小了受力不好,又沒有指甲護著,弓起的腳掌邊緣特別愛長死肉,長時間若不拿刀片將那死肉刮除,走路時硬硬的死肉掐進腳掌細肉中,鉆心刺骨的疼。貞書因不愛聞她們細足臭味,向來不愛替蘇氏做這些,此時在也憐她喪夫哀痛,想著父親已死不能追,不如好好服侍著些母親。遂自高處針線筐中取出紙包了的刀片來,將蘇氏雙足抱在懷中細細替她割起來。
蘇氏半瞇著眼道:“刮輕些,千萬莫將細肉刮掉,那樣更疼。”
貞書替她將死肉刮的干干凈凈,又換了盆水來替她燙腳,那股竄人的臭味才消減了許多。貞書見蘇氏此時愁眉苦臉,遂開解道:“不如你也去劉家莊,瞧一瞧大姐姐新生的小女兒。我聽趙叔言說容樣十分漂亮,比大姐姐小時候還要漂亮。”
☆、91
蘇氏聽了有些心動,卻又怏怏道:“如今章瑞也不肯常來,你姐姐又不肯主動,我若去了沒人替她守著章瑞,真叫章瑞丟手重新娶了可怎么辦?”
貞書前番聽聞貞媛來京時小女兒一并是丟給劉文思在照顧,心道如今蘇氏怕已熄了要尋高婿的心,若到了劉家莊瞧一瞧劉文思對貞媛的好,怕就會忘過章瑞這一茬。劉文思雖未春闈,卻一直拖著不肯回韓家河去,明顯是要留著照顧貞媛。他能在貞媛落難時不離不棄,可見其心之真。況比之章瑞,劉文思家是財主又性子溫柔會照顧人,正是適合貞媛的男子。
想到這里,復又勸蘇氏道:“如今你呆在這小樓里,整日的便是想著我爹,心里有多少悔與恨又無處言說,或者換個地方住一住能好過些了?再者,你將貞怡帶上,把休兒也帶上,把華兒換回來叫繼續(xù)學徒,人家孩子送到咱們這里來是當學徒的,咱們倒把人家當小廝使喚,那孩子們心里必也不愿意。”
蘇氏聽了覺得也對,當下便又開始打點收拾行李,要與貞怡兩個也到劉家莊去小住一番。
給她們收拾打理好要穿的棉衣服并置辦采賣了些貞媛過日子需要的東西,已經是冬月中,過完冬至節(jié)貞書便雇好了車,叫趙和與休兒兩個將蘇氏與貞怡送到劉家莊去。自己并另外兩個小學徒在鋪子里守著。
因不放心貞書一人頂著,趙和早晨趕去至晚就回了裝裱鋪。
從此后兩人一前一后,一內一外,買畫的買畫,裝裱的裝裱,日子過的無言又無語,雖生意紅火,心內皆是冷冷清清。
這是他們到京的第三個年頭,大年三十吃年夜飯時,除了幾個學徒,大人就只有趙和與貞書并王媽媽。趙和又是個慣愛冷淡的,夾了一碗菜并一碗飯,端了上樓去了。幾個學徒在外間吃著鬧著,貞書與王媽媽兩個在內間收拾洗涮著碗筷等,收拾完了回到小樓上,曾經擠滿的屋子皆關著門空空蕩蕩。貞秀仍不知所蹤,貞媛與貞怡在劉家莊住著,這里唯一就剩了她一個人。
過年要到十五以后才能開門,貞書呆在小樓上足足讀了十五天的書,到了上元節(jié)這天實在是悶的頭痛欲裂,傍晚吃過飯見人皆往外走著,也欲要到外去轉上一轉,遂又上了閣樓去找趙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