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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書壓低了聲音道:“怕沒有那么多,貞秀手是不干凈,但老太太錢袋子捏的緊著了,那里能弄得那么多去?”
玉逸塵點頭反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貞書嘆口氣低聲道:“若你這樣大張旗鼓的將她抓去,以后她還如何嫁人?不如玉公公放寬期限,我自去討要了來再親自送到北順侯府去,可否?”
玉逸塵凝神半晌才問道:“書帶了沒有?”
貞書知這回是躲不過了,又氣貞秀真偷了銀子又恨這玉逸塵拿捏此事作踐個未出閣的女子,氣沖沖回屋抱了書,又進內間找個借口蒙過宋岸嶸,才出了府,趁玉逸塵馬車一道去了玉府。
玉逸塵帶著她卻不從正門進,而是繞到府后另一處較小的門前下了門板直接進車。待車停了,自有小廝慢跑著送來踏板。玉逸塵先下了,才伸手扶了貞書下來。
貞書見滿眼皆是各色怒放的花,蘭花,紫玉,杜鵑,皆開的正盛。到馬車止步的地方,便再無大路可走,取而代之是鵝石小徑,兩旁皆是怒盛的鮮花。而放眼遠極處,又粗又壯的梨樹也正在吐蕊。這滿園花海的盡頭是一幢欄清木秀小樓。
貞書笑道:“你這府上兩扇大門,一扇進來叫人骨寒,一扇進來卻叫人骨酥。”
玉逸塵笑而不語,領著她越鵝石徑而往后走了。自開了裝裱鋪,貞書便甚少外出,整日盤算著掙錢把以往那些野性都磨沒了。此時見了這些花兒,才有些在徽縣鄉間時的敞快,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今日陽光大好,貞書隨玉逸塵上了樓。見樓內敞亮清快,全不似當日他呆的地方。各式家具亦擺的滿滿當當,足見他是經常在這里生活的。
二層小樓上一張陽臺,卻不攔邊兒,就這樣平直的鋪了出去。干凈整潔的木地板上擺著兩只莆團。貞書自然知那其中一只莆團是給她備下的,遂屈膝跪坐在上面攤開了書。
玉逸塵在另一只上盤腿僧坐了,閉眼向著陽光道:“念吧。”
貞書啟言道:“歷選皇猷遐觀帝錄。庖犧出震之初。軒轅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畫分野。暨乎唐堯之受天運。光格四表。虞舜之納地圖。德流九土。自茲已降。空傳書事之冊。逖聽前修。徒聞記言之史。豈若時逢有道運屬無為者歟。我……”
腳下成片的花海正盛,他倆一跪一坐,浮在這花蕊之上不似凡塵的花香鳥語中,陽光溫煦,春風和暢,天地遙遠而清亮,唯有這蘇蘇柔柔略帶沙啞的女子讀書聲,回蕩在仰首能得的這片天空之上。
“……乃陳其始末。王以為奇特也。遂建伽藍。式旌美跡傳芳后葉。從此西行六百余里。經小沙磧至跋祿迦國”貞書夾好書簽合上書本,回頭見玉逸塵雙目緊閉,似是睡著了。
她念了半日口干唇燥,欲要張望何處有可潤口之物,回頭便見一個生的十分俊秀的漂亮小子端著茶盤跪在身后。她自取過來一飲而盡,放茶盅時悄聲問那小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這小子忙伏腰道:“小的姓孫名原。”
貞書抿嘴一笑道:“謝謝你,小孫。你家主人睡著了,我卻還要回家去,待他醒來替我通傳一聲。”
說罷起身,持書下了小樓,自循來路出了大門,一路過御街而往東市去了。
玉逸塵仍盤腿僧坐在陽臺上,陽光依然刺眼強烈,可她帶走了他身上方才那融融的暖意。他飽滿的朱唇往下垂著,長眉閉目,便如個入定的老僧。
孫原碎步過來跪在陽臺上輕言道:“宮中來了旨意,叫公公您即刻入宮。”
玉逸塵起身入內換了那太監行頭出來,大步下樓,馬車便已等在□□外。
李旭澤在垂拱殿中愁眉,見玉逸塵來了笑道:“今日你休沐,朕很不該再將你喚來。但是那幾個老臣也太過可誤。皇后有孕在身,嫌延福宮中陳設簡舊想要換些新的來,這本不過是件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事情,誰知朕才一出口,他們就是極力反對,覺得朕與皇后鋪張浪費,覺得朕不似先帝。”
玉逸塵抱了拂塵笑道:“陛下自然不似先帝,陛下有自己的理念與決斷,亦有自己的施政之策,為何要學先帝?”
李旭澤道:“可不正是?”
玉逸塵道:“先說黃豐,他既掌著京畿,又在督察院任使臣,竟然能讓涼州的人在京中明目張膽干起里應外合的事情,自己身即不端,又怎能言他人的短處?”
李旭澤道:“這幾日多有言官彈他,不如就從他入手?”
玉逸塵笑:“殺雞儆的猴,掌了京畿與督察院,我們就能做很多事情。”
李旭澤搖頭道:“最是竇天瑞與杜武難纏。”
玉逸塵道:“既是難纏,就留待后手,先將眼前這好辦的幾位辦了再說。”
李旭澤有些擔憂,叫玉逸塵扶著站了起來,出了大殿才問玉逸塵道:“父皇新喪,朕就屠戮他所留的顧命大臣,是否太絕情了些?”
玉逸塵仍扶李旭澤慢慢走著,搖頭道:“并不。父母總是希望更多的幫到孩子,但于孩子來說,自己學會走路才最重要。”
李旭澤點頭,許久才道:“往后你就將督察院監起來,別人我不放心。”
過了幾日,貞書特意覷了個貞秀一人獨坐的時候進了她的小屋子,欲要問問她究竟有無貪銀錢的事情。貞秀自伺候宋府老夫人鐘氏歸了天,又大病一場,便仿如褪了一層皮一般瘦了不少,也黃了不少,臉上身上四處還暗浮著一層層黑黃的印子。大病傷神,貞秀也沒了往日那掐尖拔高的氣勢,一人坐在小窗前繡著一幅云肩。
貞書坐在她床沿上問道:“最近可好些了?”
貞秀嗯了一聲,也不再言語。
貞書無奈只得又問道:“貞玉和北順侯府上可有再來找過你?”
貞秀眉毛一挑瞪住貞書道:“她來找我做什么?”
貞書見她死活認不認,遂直言道:“銀子。”
貞秀冷冷一笑盯住貞書道:“怎么,你心里嫉妒,以為我真弄到了銀子?那你可錯了,沒有!”
她掀了衣襟敞了胸膛一路往下給貞書看:“瞧瞧我身上這些黑黃的印子,皆是前些日子苗媽媽掐的,如今內里血絲正往出來褪著。”
貞書不忍看,替她掩了道:“何時掐的,我們竟不知道?”
貞秀將針戳了道:“就是辦喪事那幾日,她們將我拘在善書院里審足足審了三日,對外謊稱我是病了。”
貞書不禁有些心疼:“為何不差小九來告訴我們,這些日子你竟一絲兒沒有露出來?”
貞秀冷冷道:“告訴你們有什么用?我叫人冤枉了你們也不信我,我坐實了賊名兒,一文不名叫人趕出來了。如今你還要來審我。”
貞書雖仍是不信貞秀,卻也瞧見那印子皆是真的,可見貞玉手下的婆子們是下過死手的。她出門到了蘇氏房中,見蘇氏今日倒還高興,與貞媛兩個嘰嘰呱呱不知聊些什么,遂也坐了問道:“因何這樣高興?”
貞媛抿嘴一笑低了頭,蘇氏也不答言,反而問貞書道:“方才在隔壁與貞秀談什么?”
貞書道:“不過是問問銀子的事情,怕貞玉再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