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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媛幾個亦是疲累的撲在床上不肯動彈。貞書因又要給木匠打下手清木頭刨子,又要造飯洗碗有些吃不消,遂在外雇了個姓王的老媽媽來做飯洗碗伺候蘇氏幾個。蘇氏吃過飯懶懶歪著,次日便無心再去開保寺上香擇婿了,只叫趙和雇車將她們送到蘇姑奶奶家中,至晚再接回來。
上元節(jié)五日一畢,宋府二房女眷皆是大病一場,咳的咳吐得吐,又是郎中又是湯藥,直把個王媽媽與貞書兩個伺候的累脫了容樣。那蘇姑奶奶真如鐵打的一般,每日都要自城北開保寺附近的家里兩只小腳走到東市上瞧一回蘇氏,再講一些近日發(fā)生的新鮮事兒才走。
這日貞書才端了一碗湯藥進(jìn)來瞧蘇氏,就聽那蘇姑奶奶講道:“聽聞昨夜宮里皇帝崩了,崩前還跟你們府里對出去的榮妃娘娘吵架,因此如今榮妃娘娘都叫皇后下令給關(guān)起來了。”
蘇氏雖如今漸知蘇姑奶奶這巡城御史知道的事情多,但一分的事情她能加進(jìn)去九分聳人聽聞的言語再說出來,是已也不全信,應(yīng)付道:“若皇帝大行,為何東宮太子不登基?”
蘇姑奶奶擺手道:“成王如今領(lǐng)著大軍,正在殺來的路上,太子那敢登基?”
貞書聽她越說越懸,放下湯藥下樓去了。過了半晌她又煮了些熱粥并幾個點心送來給蘇氏與蘇姑奶奶用,遠(yuǎn)遠(yuǎn)聽蘇姑奶奶道:“太子妃與平王自幼是相好的,如今兩人更有私信相通著。通私信的這小丫頭,正是街坊黃大郎家的閨女,那黃大郎家的內(nèi)人與開保寺的和尚有染才有的她……開保寺那和尚給京中許多人家的不孕婦人開過光,他開光十分靈驗,一開就能懷孕……”
蘇姑奶奶每日都要到裝裱鋪來講這些京城中的雞鳴狗盜之事,蘇氏本在病中又是好打聽消息的人,聽了這些東西越發(fā)趟著不肯掙扎起來下地走一走。好在此時將她們已搬到了后院小樓上,不至擾的前面裝裱鋪中亂亂糟糟。
到了二月初,宮里果真放了消息說皇帝崩了。宮中罷朝五日太子才能登基,民間婚喪嫁娶一概也要停辦,連喜慶的衣服都不能穿著,有品的人家夫妻都不能同房,要給皇帝守孝。蘇氏在床上聽了這才驚的坐了起來道:“這還了得,只怕上回姑奶奶說宮里拘了咱們榮妃那事是真的,這事叫咱們府里知道了,萬一老祖宗一翻身背過氣去,貞媛不得又要守三年孝才能出嫁?”
她取了額上貼的狗皮膏藥,起床踮著小腳兒打扮打扮,帶著貞媛與貞亦兩個搖搖擺擺就往宋府中去了。
鐘氏也是才知道榮妃娘娘被拘了的消息,在正房火炕上哭的死去活來。貞秀亦是披頭散發(fā)釵亂履散的抱著鐘氏作安慰。蘇氏怕撞到槍口上,遂在外間擠眉弄眼叫了貞秀出來問道:“你瞧著她如今可還能熬些日子?”
貞秀搖頭道:“她都十幾日沒有解過大便,只怕燒都要燒死了。”
蘇氏透過珠簾瞧著鐘氏也是面上一片死灰,指了自己兩兩頰道:“你瞧她的兩頰上,那死氣慢慢泛上來了。”
貞秀這幾個月貼身伺候著祖母鐘氏,累的精疲力竭,連帶身上的肉都稀松了不少。她偎在蘇氏身邊道:“娘,如今夜里都是我在炕上陪著,有時她半天不出一口氣來,女兒的心都要嚇得跳出來了。”
蘇氏怒道:“你四叔母在那里?她一人獨占著這大院子又領(lǐng)了剩下的田地,這些事就本該是她來做。”
貞秀嘆了口氣道:“如今祖母怕自己昏昧了不識人將銀錢錯給了,四叔母那里是身邊都不肯要的。”
蘇氏道:“我的好孩子,你雖看重銀錢卻也要掂量好了,這些孫子孫女中獨你伺候她到終老,她要當(dāng)面給你個承諾才可,不然豈不是白孝順了?”
貞秀推了蘇氏道:“如今她就在我手里捏著,那些銀子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去。”
蘇氏帶著貞媛貞怡兩個急匆匆別過沈氏回到東市,又悄悄自貞書床下取了張二十兩的銀票親跑到城北開保寺去找那蘇姑奶奶,欲要讓蘇姑奶奶將那手里的好苗子給貞媛尋來,叫貞媛好躲過孝期直接出嫁。
蘇姑奶奶即得了銀票,就將這事情真當(dāng)成件事情來作了。時值春光才至還涼的日子,她親自挎著小籃子到了裝裱鋪替貞媛打扮好,一連幾日的約好了男方到自己家中去相見。幾天下來,也不知見了多少公子少年郎,貞怡與貞書兩個也有些期待,每每她們回來總要纏著問一些,貞媛卻是一言不發(fā)唯在自己屋中呆著。
過得七八日,忽一日蘇氏便不領(lǐng)著貞媛去了,兩人皆在小樓上坐著發(fā)呆。因如今還在晾曬家具上的桐油待干,貞書也是閑著,遂進(jìn)屋問貞媛道:“可碰見何意的不曾?”
貞媛長嘆一口氣,仍將頭埋在繡品中不肯言語。貞書又到了蘇氏那里,見她仍在床上躺著,便問道:“竟還沒有可心的?”
蘇氏嘆道:“我這個姑奶奶,年輕的時候就有些三兩不著,如今老了越發(fā)糊涂。”
貞書聽這話里有些埋怨的意思,就聽蘇氏又道:“她說尚書家十八的公子,我審問半天才知是尚書府管家的兒子,也不過十六歲而已。內(nèi)院褪下的丫頭都夠他挑撿的,對這事情也是淡淡的,想必是叫姑奶奶強拉來的。另那個侍郎家的大公子,原是大公子身邊的小廝,滑里滑氣油里油頭什么一樣。再一個周府尹的公子,竟是兩個應(yīng)天府的雜役。我的貞媛何等人才,要找這些人那里沒有?”
原來如此。
蘇氏急的嘴上一圈焦泡,搖了貞書道:“你常在鋪子里招待些前來賣字畫的貴客,若瞧著有那年輕俊貌的公子也多打問幾句,順便約到這后頭來,你姐姐的相貌是好的,必能成事。”
貞書甩了蘇氏道:“娘真是急瘋了,我若這樣,干脆當(dāng)起媒婆老鴇算了。”
蘇氏攤了手道:“你說怎么辦?如今府里那個眼看不好了,萬一死了貞媛就要守三年大孝。”
貞書勸道:“她是大姑娘,一年孝期也能說得過去。有此一年時間,你慢慢替她打問總有好的。”
蘇氏推了貞書一把道:“我就知道你是個靠不住的。”
轉(zhuǎn)眼已到了三月間,鐘氏還在炕上吊著命絲兒,蘇氏急的嘴角直冒火。裝裱鋪如今卻成了字畫鋪,亦收亦賣,生意雖不及年前,倒也還算紅火。
這日宋岸嶸出府去尋訪舊友的書畫,趙和在后間裱著字畫。貞書正在柜臺前呆著,便見一個半大小子走了進(jìn)來,往柜臺上拍了張紙,而后便快步出門去了。
貞翻起紙來一瞧,見上面只寫著四個字:出門左手。
字是前朝薛稷的草體,人言薛稷草書是風(fēng)驚苑花,雪染山柏。這寥寥四字,寫的詩情畫意,可見寫字其人書*底。貞書收了紙條出門,往左走了幾步就見邊上停著一輛馬車,這車連車轅都是餾過銀色的,蓬布更是厚實密閉,眼見得華貴。
貞書慢步走過去,就見那車窗簾一掀,內(nèi)里露出一張臉來,卻是玉逸塵。他皺眉道:“小掌柜,為何你總不赴約?”
貞書聽他問的沒頭沒腦,半晌才會過意來,想必他問的是上元節(jié)那日所言的讀書,遂斂衽回道:“小女鋪內(nèi)事務(wù)雜亂,并沒有那樣的閑余時間替公公讀書,不如公公再請他人。”
玉逸塵放了簾子道:“啟車。”
車夫一抽韁繩,馬車便緩緩離去。
☆、第48章 生死
玉逸塵在車上盤腿僧坐,溫溫笑著細(xì)細(xì)回味方才這小女兒的一句話,不過寥寥數(shù)語而已,卻難得叫他能有份好心情。這一個冬天總算熬過去了,無論是仿佛遙遙無期的寒冷,還是從大行皇帝的死,再到太子的登基,這樣大的事情皆發(fā)生在了冬天。
生身為人的困惑是什么?
最大不過生死,兩個帝王的交替,老的死去,新的頂上。
承豐帝一生英明警覺,身邊并沒有特別心腹掌權(quán)的太監(jiān),宮里的大太監(jiān)們知道玉逸塵將上任,皆來投誠問好。于是,他又多了許多干子干孫。
但大內(nèi)宮城中這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宦官宮婢中,那哀哀切切即將退到幕后的寵妃們當(dāng)中,是否有人也曾思考過那樣一個問題:我從何而來,向何而去。又為何而來,為何而去。
至少,玉逸塵自己是不會思考這個問題的。
他頭戴無翅高幞,懷中抱著拂塵,站在垂拱殿內(nèi)龍椅一側(cè),眉揚目凝,唇角噙著一絲冷笑暗忖道:我這樣的人,無所從來,亦無所去,地獄就是唯一歸處!
新晉位為圣人的王翎幾乎凍脫了層皮去,而玉逸塵自己也好過不到那里。無比繁瑣的祭祀儀式到安葬儀式上,他抱了拂塵冷眼站著,心中唯能叫他涌起些暖意的,便是上元節(jié)夜里,那女子帶著股子熱氣,對著書本的笑容。她沉浸于一個遙遠(yuǎn)荒唐的,酸秀才們用想象堆積起來的世界中,在那世界中躲避著生活中瑣碎卻又無盡的煩惱,并因此而由心而發(fā)一個不帶一絲悲傷與愁悶的笑容。
他回憶著她的笑容,并她僅與他言說過的幾句話而撐過了這個冬天,撐過了兩位帝王的新舊交替。
當(dāng)宮中瑣事塵埃落定,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要趕來看她,就仿如只要看她一眼,這個冬天的寒冷就會及早過去一樣。